“家中都还有什么人?家人可还都安好?”
云苓敛眸道:“阿耶阿娘,兄长弟妹,加上奴婢共六口人。”
顿了一下,她嘴角带上涩意,“只是已经有好几年未见到家裏人了,奴婢也不知晓家裏弟妹可长高了,阿耶阿娘可还安好。”
宋珂素手靠近火盆烘了烘,搓搓手,暖意传入遍体浑身,轻声疑道:“我听闻每年宫人的探亲日,都允许宫人亲属在安德门外相见。家裏怎么没有来人看你?也好了却你思乡的情切,还能将宫裏发的赏银拿回去贴补些家用。”
云苓敛眸,沈沈看着火盆中“劈裏啪啦——”迸溅的炭火星子,咬唇,轻轻摇头。
“家裏离上京远得很,前几年阿耶又伤了腿,哪裏还能进京来,每年只得托可信的乡裏人将赏银捎带回去。”
“一年的赏银也不少,若那人神不知鬼不觉自己昧下了……”宋珂声音渐轻,在炉火散发的热气中散去。
同是独身离乡入宫的女子,她格外理解云苓的心思,便更加不忍心伤她的心。
“那又有什么法子?天高水远,奴婢只盼家人安好,若银子送到了,便添些米油,给弟妹做几身衣裳;若是送不到……”
拿起火钳往炉子裏又加了两块碳,她笑笑,“若真送不到,我也全当送到了,才能安了我的心,教我踏踏实实守在宫裏过下去。”
宋珂心一揪。
她自己还经常因离乡入宫而自怜自哀,如今一比,她好歹还生活在锦衣玉食中,虽然与家人分离,但是他们都安好无恙。
与如同云苓这样的女子相比,她已好了太多太多,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红罗炭在火中烧得“滋滋”发响,宫娥们都围坐在火盆边,沈默不言语。正在年裏,忆起长久分别的家人,大家总不免伤怀。
虽然身份不同,但年纪相仿,遭遇也大有相似。
年少离家,独自身在宫中。
宋珂打破沈默,干笑调节气氛,她歪颈对着绿萼笑道:“你瞧着这火盆,可想起什么?”
火星子被网盖隔离,火盆中熠熠红光。
绿萼抬眸疑惑看她。
宋珂轻笑,指指火盆朝她比划暗示,又舔舔唇,咂咂嘴。
绿萼眼中一亮,“哦!烤甘薯!”
宋珂融融笑意,“去小厨房看看,取一些来烤着吃。”
对,烤甘薯。
淮南侯府家教森严,宋氏家塾请来了诗画名流,各方大儒悉心教导,最有才学的先生常常教学甚笃,顽固死板的可怕,打手板、罚抄书都是常有的事情。
宋珂脑后天生长了一根反骨,她学不会逆来顺受。可身为淮南侯府宋氏的长女,她从来不能只是为自己而活,她背负了一整个家族的荣耀。
宋珂不服。
侯府的侍卫宋正平却轻而易举的就让儿时的宋珂明白了这个道理。
仅仅用一个东街烤番薯而已。
他曾同宋珂说,若是宋珂乔装掩面上街去,无人识得她是南岭宋三娘子,她便什么也做不成了。
儿时的宋珂不相信,在她的世界裏她现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应得的。
于是,她逃了家塾裏最治学严谨的郭先生的四书课,穿上绿萼被卖进府前带进来的粗布衣裳,娇小的身量偷偷从后院的狗洞钻了出去。
那一次,小宋珂见到了淮南侯府嫡女眼中从未见识过的南岭,原来南岭的百姓不是人人都和善可亲,他们原来并不会把店裏最好的水粉胭脂、钗环首饰都一一打包奉送,也并不会一见到她就热情好客地邀她去府中开宴,更不会车前马后任听她的差遣。
街道上有流浪的孩童,有吃不饱饭的乞儿。
这些她在侯府中都不曾看见过。原来,她一生下来就享受到的尊荣,是宋氏家族赋予的,同等的她也要付出代价。
那一晚,宋正平执着一柄剑,带着绿萼在城郊的山脚下找到了阿珂,彼时她已被人贩子拐到了小轿裏。
他把人贩子打得血流满地,蹲下身子问她:“饿了么?”
空着肚子逛了一天,宋珂无助朝眼前这位大哥哥点头。原来她离了侯府就什么也不是了,连饭都吃不上。
在山脚下,生火,捡柴。
宋正平用剑从火堆裏滚出来两个外皮烤的黑黢黢的甘薯,宋珂流着鼻涕眼泪吃得满脸焦黑。
他问她,“日后还敢偷跑么?”
答案是理所当然的。
后来,这位侍卫宋正平伴着宋珂长大,后又成了侯府最年轻的管家宋正平,再又成了南岭御史公宋正平。他曾受命贴身护卫宋珂,又因办事得力终得了阿耶和兄长的赏识,在侯府中一路平步青云,为他自己脱了奴籍。
南岭一别,宋珂已在上京皇城,儿时的伙伴早成为了家乡的记忆,烤甘薯是宋珂与绿萼的乡愁味道。
也是宋珂第一次见识世间残酷的见证。
作者有话要说:
古代女子的命运真是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