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日西斜,高空上冷风飕飕。
宋珂一张芙蓉面被风吹得煞白。
她从未见过如此大的日头,或者说,宋珂活了一十六年,从没有一刻,如现在这般,离太阳近得触手可及。
宋珂着实太害怕了,甚至感到有些窒息,手下意识地紧了紧,将娇柔的身躯再次贴近身旁的男人,他此刻已然是她唯一的支柱了。
今日是正元节祀褔大典。
就在上一刻,上京的士家大族们,还自在逍遥地品茗赏景,泛舟于万兴湖面。岸边观礼的百姓们,也都还沈浸在盛世太平之中。
谁料,“砰——”的一声巨响,一条金色神龙忽然跃水而出,飞身掠过,将她与皇帝同揽在脊上,翻腾盘旋至高高天际。
河岸边,百姓被忽现的巨龙惊得哭嚎一片。
昨日刚读完的话本子走马灯般,在宋珂脑海裏一幕幕闪现:“正元日,万兴河上,郊祀大典……”
“忽有神龙从河底飞出,掀翻游船,众人落于水中……”
“有宋氏女,美貌世无双,荣选‘花神’。”
“……”
一模一样!
现实种种,竟与那册话本裏一模一样!
她本还不信,这世间怎么真会有神龙存在?
她宋珂,淮南侯府宋氏嫡长女,澧朝最端庄持重的贵女,怎么就成了话本子裏有姓无名的“宋氏女”?
。……一个痴恋爱慕皇帝的短命女配。
而此刻,同她一齐立于龙脊的这个男人,就是她的皇帝表哥,那话本子裏的主人翁。那位一生建功立业,波澜壮阔,被后世称为“千古一帝”的勤勉皇帝——虞洮!
落日熔金,天边晚霞愈发瑰丽多姿,耳边传来风声呼啸。
“吼——”
神龙仰天长啸一声,将龙脊上的两人乘到岸上。既而,它屈身在天空中一个翻转,向岸边微颔首,颜色肃穆,猛地扎进水中,溅起巨大的波浪。
霎时间,消失在河面上。
宋珂思绪纷杂,双足堪堪触地,耳边就传来低沈有力的男声:“宋三娘子。”
闻声,她迷茫抬头,与男人四目相对,斜阳下,近得能看清对方的眼睫。
宋珂楚腰蛴领,一双纤纤素手紧紧环着男人的腰身,胸前的两团绵软掩映在藕色细锦衣中,贴着男人玄服下有力的胸膛,带来异样的感受。
大庭广众之下于理不合,实在有伤风化!
虞洮星眸轻蹙,眼见着就要抽身,却见怀中女人玉臂紧搂,双眼含泪。女人杂乱着鬓发,小脸埋在他的玄衣中,浑身微微发颤,显然是被方才的景象吓得不轻。
全然没有昨日看上去的窈窕优雅。
他声音泠泠如松针坠地,清冷无欲,出声再次探询:
“宋三娘子?”
斜阳霞光耀眼刺目,穿过他的脖颈间,射入宋珂眼中。
她视线忽然有些模糊,看不太真切,只能依稀瞧见他玉雕般的下颌线,此刻正紧绷着,在斜阳下划出漂亮的剪影。
他长睫微垂,少年君王一双漆眸破墨,仿佛能容世间万物,似盛下了水中月、天上星,能倒影出澧朝山河万顷、家国天下。
然而,那双眸子裏,此刻却只倒影出一个小小的她,礼貌关切地望着她。
宋珂愈发忐忑不安,更加六神无主。
“表哥……,阿珂害怕。”
她声音娇软,含着微微颤抖。
话本中,今日就是她的死期,就在方才,花舟掀翻,她本应该已经丧命于这冰冷的万兴湖中了。
是他救了她!
死裏逃生,宋珂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被娇香软玉猛地贴紧,虞洮一怔:“你……”他浑身僵的似木头石块。
这时,河对岸的金吾卫慌忙赶到。
“陛下。”
金吾卫统领刘麟单膝下跪,双手拱礼,“臣等救驾来迟,请陛下责罚。”
刘麟微微抬首瞟了一眼陛下的神色,不知为何,一向古板克制的陛下经历了神龙现世的奇景,今日竟然格外宽容。
尤其是对这位宋三娘子。
刘麟眼见着陛下的手落在女郎肩头,并未如往常一般大发雷霆推开她,而是无言的、生疏的、一下一下拍打安慰。
还附在她耳廓边,嗓音低沈轻声地道:“来人了,松手!”
那女郎眼睫微颤,仓忙回神,脱开玉手,娇声道了一句:“失礼了。
这时,湖岸边百姓从神迹中回过神来,跪倒一片,山呼万岁,高呼着:“真龙现世,国有明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金吾卫统领刘麟率一众金吾卫紧随皇帝虞洮的身行,登上飞鸿塔,祀褔大典在山呼海和的欢庆声中继续举行——
在百姓山呼海和的欢庆声中,无人知晓,此时上京城如血残阳下,翻腾红云间,正有一位蹁跹小仙立在云头。
这仙人巡山游湖至此,竟见到这番奇景。
不禁疑道:“帝君虬龙为何在此现身?”
他探身向下细看,心下适才了然,“原来是它主人昊天帝君下凡托生在此。它在九重天上是威名远播,各座仙山裏的飞禽走兽都怵它,今日能跟入凡间,忠心护主,也算是只好兽。”
“咦?”
忽的,他似是又瞧见什么。
“二仙山麻姑洞那位,竟也投身在此?哎呀呀——,黄龙真人怎么舍得,将这生得七巧琉璃心的宝贝女徒儿,与天帝那颗铜墻铁壁心凑在一处?”
转念间,他又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还真是一出好戏啊!我待要看看百年后,他二人重归仙班,会是何样情形。”
说罢,那小仙一挥衣袖,驾云飞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