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您的病会医好的。表哥不是命朝中官员举全国之力遍寻名医了吗?总有法子的,阿珂陪着您。”
既然她的死命可改,姑母为什么不行,宋氏一族为什么不行?
宋珂暗暗攥紧手中的帕子,一粒种子从泥土中钻出冒头,在她心中扎下根去。她要与命运相抗,前途坎坷又如何,命运既定又何妨,她非要螳臂当车!非要与天道以命相搏!
太后淡然含笑:“快别说这些了,说些高兴的。”
她亲昵的摩挲宋珂的手臂,“阿珂,自哀家那年离开南岭,就再没见过龙泉山上的杜鹃花海,今年春天你可去瞧了?”
宋珂深吸一口气,暂放下思绪,强笑着回话道:
“姑母,今年春天红杜鹃开得时候,恰逢阿兄迎亲,万顷火红花海,遍天遍地的红绸,翠竹红袍,半边天都被映红了。”
“多美啊!南岭真美!”太后唇边泛笑,眸光闪烁,听着宋珂的描述就仿佛看见了故土那遍地的杜鹃,“阿珂,哀家上一次回去是什么时候?”
“是成安六年,姑母,那年我四岁。”
“是了,那年你四岁,阿洮也是四岁。”太后眼神遥望窗外,喃喃道:“成安六年啊,阿珂,哀家十二年没再回去过了,十二年。”
“……”
成安六年,天下初定,柔然人入侵南岭地界,圣祖皇帝携新后宋氏南下亲征,帝后与南岭军队共同浴血奋战,战火绵延了大半个澧朝疆土。
宋珂只记得那一年,春色旖旎、如诗如画,家塾窗外的杜鹃花开得异常热烈。
姑母不知为何,孤身一人带着满身血色回到南岭宋家,遍体鳞伤。
这伤一养就是大半年。
那年,宋珂四岁,是淮南侯府宋氏新一辈嫡长女;
那年,小阿珂第一次见到姑母,姑母真的很美,是小阿珂见过最美的人儿。
四岁的小阿珂就明白了,对宋氏一族而言宋氏长女肩负着一族兴衰的重任,未来的她也必须像姑母一样光耀宋氏门楣。
阿耶告诉她,姑母是小阿珂一生追寻的荣光。
宋氏长女,肩负着光耀家族门楣的重任,行走坐卧、举手投足间都要合礼守节。要做宋氏家族的典范,做澧朝所有仕族娘子的典范。她要竭尽全力,要件件完美无缺,事事无有瑕疵,琴棋书画诗酒茶、厨艺女红、教子之道。
可是,在小阿珂的心目中,姑母不是什么肩担铁道,高高在上的新朝皇后,而是会亲手为她理云鬓,折杜鹃花的姑母;是会教她吹芦笙,跳踩鼓舞的童年玩伴。
同样身为宋家嫡长女,姑母和小阿珂有着莫名的惺惺相惜。
那段日子,姑母日日都给她说天南地北的趣事,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你该活得淋漓畅快,为自己而活不为别人。
那段日子,于小阿珂而言快乐地像一个梦——
自那日后,宋珂便每日守在厨房给太后煎药,做吃食,事无巨细,关怀备至,太后的三茶六饭无一不出自宋珂亲手,她还彻夜翻查医书,与太医局一齐为太后调配药膳。
太后的身体渐有些起色。
阖宫上下却传言是回光返照之相。
刚过正元不久,朝中国事繁杂,上京正在举办科考,考试由礼部主持,又称礼闱。共分为乡试、会试、殿试三级,乡试、会试都已结束,过几日,便是殿试了。
整个上京都对这场三年一度的盛事格外关註,尤其是未出嫁的女郎们,就连宫裏的小宫娥也是议论纷纷。
这一日,长寿宫早膳时分。
太后随口问起,“皇帝,听说今年科举朝廷觅得一大才,尚未金榜唱名,就已经夺了状元的热门。”
“母后,是那位朕曾经特批入学的国子监监生,闻瞿。”
虞洮夹了块芸豆卷,用平淡的口气答道。
太后道:“哀家听说过他,是个有才气的。今年的鹿鸣宴还照往年在鸣鸾殿裏办么?”
宋珂在一旁默默侍奉太后用膳,并不插话。
他们三人共度这样的清晨早膳时光,已经好些日子了。
她与虞洮日日相见,可那一夜宋珂热辣辣的动人情意却仿佛被虞洮忘了个干凈,除了次日早上多看了她两眼,旁的再没有了。
鹿鸣宴宋珂是知道的,有诗云:“鹿鸣宴罢唱名归“。”
鹿鸣宴是在放榜当日,金榜唱名之后,礼部会在宫中为金榜状元设宴,不仅朝中大臣可以参加,就连后宫的宫人、仕族的贵女也都可以进宫同拜。
状元是新贵,仕族是旧势,新旧联姻的习俗又是古来的旧例,历朝皇帝向来也乐得撮合。
因此,到了澧朝,鹿鸣宴渐渐也成了各家贵女相看状元郎君,新科进士的宴席。就连后宫的娘娘们也常爱去凑个热闹。
“今年的鹿鸣宴,母后不如也来瞧瞧。”
虞洮说罢,覆又夹了一块芸豆卷。
太后眼眸中泛起淡淡笑意,“好,今年哀家也去凑凑热闹。”
她放下筷箸,用帕子拭了拭嘴道:“阿珂这道芸豆卷做得不错,哀家看皇帝很喜欢,以后皇帝每日午后的糕饼点心就由阿珂做了送去吧。”
刻意制造二人的见面机会,太后的意图显而易见。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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