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云过风清
黎明的第一缕曙光，照进这漫山红遍的山谷。一阵微寒的秋风掠过，卷起山谷裏的小湖面上细细的水纹，山中的雾气也因黎明的曙光而渐渐散去。
自从三年前，雷云奉命来到江陵，血洗雷府，已经过了三年多了！稚气的脸庞已经逐渐变得成熟，只可惜雷云大好的青春，都必须在这把特制的椅子上度过。
三年前，雷云挨了尹子席一掌，武功尽失，被一名叫霖铃的女孩所救，知道自己浑身除了颈部以上，全都不能动了。三年的时光，让霖铃也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可自己呢？在霖铃的眼中，自己不过也不过只是个废人罢了。
又一阵秋风吹来，雷云感到坐着的躺椅后，走来一个人。
雷云仍双眼望着湖面，眼神裏是化不开的惆怅。
“重生，你怎么了？”重生，是雷云告诉霖铃的名字。原本雷云认为，被尹子席所伤，被霖铃所救，是魔教噩梦的终结。可是……一切都是自己猜错……
“霖铃，你不准备动手了吗？”此刻的静寂，恰似一阵无声的风扫过满山的红叶，也扫尽雷云和霖铃之间，缠绕三年的迷雾。
“什……什么动手？”身后的人的语气开始变得不自然。
“从一开始，你救我，只是为了今天可以杀了我，不是吗？”
“重生，你在胡说什么？”
“重生？现在从你口中念出这个名字，还真是有点讽刺。你知道的，这不是我的真名。不是吗？”雷云反问霖铃。得到的是霖铃的沈默，雷云背对着霖铃，浅笑了一下，又继续开口，“我本叫雷云。入了魔教，就叫罗楼，是御风护法。我的双手染尽无数鲜血，其中也包括你珍视的人的吧？”雷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够了！重……雷云，我本已想放过你，为什么你要看穿这一切？”
“因为这是命。十一年前，我入了魔教，这是命。在魔教的八年裏，我被追杀过，也追杀过人，这是命。八年来，我踏着别人的尸体，走过来，这是命。三年前，被你救，这是命。今天，死在你手上，这依然是命。”雷云的口气很平静，听不出波澜，却可以感到雷云心中的无奈。
“命？难道就是这个，你杀了我父亲？”
“嗯。好死不如赖活着。我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服从教主，去杀他要我杀的人。没有停止的片刻，只能不断挥舞手中的弯刀。直到后来，没有知觉，没有感情。”
“难道现在的你，就不想活下去了吗？”颈间有一种寒彻入骨的感觉，雷云不用看也可以知道，抵在颈间的是那把从不离身的弯刀。
“想活。但是你要我死，我不会反抗。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的。”
弯刀更重地抵在雷云的颈间。削铁如泥的弯刀，轻易地划破了雷云颈间的皮肤，血流了下来。雷云仰起头，闭上眼睛，“不要再犹豫了。三年前，你就该杀了我。让我废掉武功，成为残废，已经够了吗？像我这样的人，不要任何怜悯。”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魔教的人，我怎么会尝不出化功散的味道。”
“你早就知道了？”
“嗯。”
“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我累了。无休止的杀戮、江湖的纷争、魔教的生死，这不是我应该承受的。不如呆在你的身边，记住美好的事情。死的时候，就不会有太多的遗憾。动手吧。”
霖铃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一滴泪珠滑过她的脸颊。握住弯刀的手，只是更用了点力，雷云颈间的血就流得更多。
一只温暖的手握住霖铃握刀的手的时候，霖铃诧异地睁开眼睛，发现雷云握住自己手，侧脸露出最后一抹微笑，“霖铃，欠你的太多，下世再还。”说完，雷云狠狠地一划。
那只手离开了霖铃的手。失去了雷云手的温度，霖铃难以置信。霖铃走到雷云面前，蹲了下来，用手捧起雷云的脸庞，他的脸上仍挂着之前的那抹笑容。
霖铃笑了起来，眼泪也决堤般不断涌现，“你好傻。你欠我的，早已还清。和你在一起，我早已忘记仇恨。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为什么？为什么你的手再次染上我珍视的人的血？你要我怎样回头？”霖铃朝雷云不断凑近身子，就在她的唇快落在雷云的唇上时，“嗖——”一支箭射中霖铃的后背。霖铃伸手抚摸过雷云的脸，“是我欠你太多。下世……再见……”
“嗖——嗖——”又是两支箭。
霖铃的手滑落，雷云流下的血也染红了霖铃的衣裳。霖铃倒在雷云的怀中，再也没有醒来。
一个胭脂味很重的女子从湖的那侧划船过来，站在雷云面前，一手推掉倒在雷云怀中的霖铃，“雷云，我是绿莹。三年不见，你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好想你，跟我走。”
秋风起，碎碎的树叶声早已掩盖了时间所有的伤痕。秋风吹动雷云的发丝与绿莹的裙摆。三年时光，早已让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绿莹替雷云拢了拢他凌乱的发丝，“你记得吗？你说你会保护我的。现在我不要了，让我来保护你，只要这世就够了。”
没有人可以代替雷云回答绿莹，或许秋风可以，不过，没人明白秋风的飘掠代表了什么……
☆、番外
雷云
我们会死吗？
不会。只要相信活下去才有出路，就不会。
可是，我很怕。
不要怕，我会保护你。
绿莹望着被送入棺木中的雷云的脸，耳旁听见的是年幼时，雷云与自己的对话。
棺木缓缓盖上，周围的工人将棺木钉死，缓慢地入葬。
绿莹制止工人的下一步工作。她拿下发中的簪子，走到土坑前，在棺木的正上方，伸出自己的手，用玉簪狠狠地扎向自己的小手臂，血流了下来，滴在棺木上，“雷云……我不曾后悔。”
绿莹退后了两步，一旁看呆的工人开始填土。
雷云，我们会死吗？
还未等工人填好土，立好碑，绿莹将银两结清，转身离去了。
十一年前，西渊国被灭。绿莹被掳至魔教。掌事的看小绿莹长相清秀，认为长大一定是个美女，可以供教主“享用”，就没杀她，把她关进大牢。同牢的，还有一个瘦小的男孩，那便是雷云。
绿莹不住的哭泣并没有让雷云生气或是不满。雷云起身，温柔地拍了拍绿莹的肩膀。小小的手蕴藏着的是绿莹活下去的动力，小小的双肩是绿莹必须承担的覆仇大业。
与雷云一同被绑来的，还有三十几个年龄相仿的男孩女孩。起初，大家还是分牢关押，雷云很幸运地和绿莹关在同一牢房。雷云安慰着绿莹，成为绿莹在魔教最为牵挂的人。可就在一个月之后，绿莹被带走，雷云被关在一个满是孩子的小小牢房裏。看着四周毫不相识的同伴，雷云却感到入魔教以来，第一次的惊慌与无助。
那一天，原本三十几人的牢房裏，活下了十八人。
那个恶魔似的脸，在牢外喊着，“想吃饭的话，就看你们的能耐。”
一时间，大家都没有动。
“对不起。”雷云挨近一个比他略高一点的男孩，手裏紧紧攥着他母亲给他的唯一遗物——一个簪子。没有其他声音，只有坚硬物体刺入人肉体的声音。
很静，很静。没有人反应过来，雷云就用玉簪，轻易地夺取了一个人的性命。雷云微张开双臂，神情木纳。那个被雷云刺死的男孩，倒在雷云的身上。
似乎连那个如同魔鬼般的男人也没有想到，牢裏那个看上去十岁不到的男孩，冷冷地杀了一个他的“同伴”。顿时，一些女孩发出尖叫，有些男孩被吓得尿裤子。
雷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男孩还温热的躯体放在地上，伸手阖上那个男孩的眼帘，细心地擦拭簪子上的血迹。擦干凈之后，雷云起身朝牢门那裏走。
两旁的孩子或许因为害怕雷云刚才的举动，都自觉地撤到两边。
“我可以吃饭了吗？”小雷云的口气平静，全然没有杀了人之后的惊慌无措。
魔鬼朝一旁的狱长挥了一下手，狱长打开牢门，拎出雷云，又锁上牢门。狱长拎着雷云，把他狠狠地摔在魔鬼的跟前。魔鬼伸出粗糙、满是茧子的手，粗鲁地掐住雷云的下颚，一点一点往上举。雷云感到呼吸困难，开始乱踢乱摇，试图挣脱掉魔鬼的禁锢。可是，雷云的拳脚对魔鬼而言，形同于挠痒。
或许是嫌雷云太吵，魔鬼把雷云甩向一面墻壁。
瘦小的身躯击中墻壁，又摔下。地上的灰尘让空气变得混浊。雷云吐了一口血，凝结了一部分的灰尘，他抬起小脸，愤怒地瞪着魔鬼。
“你们其他人呢？不想吃饭了吗？”
这是之后魔鬼唯一传入雷云耳中的一句话。整座大牢接下来，传来的只有尖叫声、求救声、哭声，还有……魔鬼噬人的开怀大笑声。
剩下的十八人连原来的半数都没有。浑身是伤的这十八个人，被带到另一个牢房。这裏的牢房比之前的那个牢房大。那个魔鬼不见了。没过多久，一些魔教低下的士兵替雷云他们送饭来了。
雷云刚拿到饭盆，胃裏一阵翻腾，他吐了出来。饭菜不是别的，正是刚才被幸存下来的十八人杀害的那些孩子的四肢。同牢的人都别过脸，开始吐了起来。
雷云颤抖着碰上那些四肢，还是温热的，又是一股恶心。他闭起眼睛，拿起一个人的脚，颤抖地靠近自己的嘴，只是碰触上自己的嘴唇，雷云下意识地就将手中的残肢扔掉，扶住墻根，再度吐了起来，不知吐了多久，吐得雷云连胃裏的酸水也吐出来。
回过头，却发现同牢的男孩女孩流着泪，开始咬那些四肢。阵阵血腥味扑面而来，雷云背靠着墻，缓缓滑落，坐在地上，紧紧抱住自己不住发抖的双脚。
这裏到底是哪裏？我不要再在这裏！
雷云在心中无声地哀嚎。但他明白，若想出去，只能顺着这裏的生存法则，继续过着人吃人的日子。
之后的一年裏，十八人每天被餵食生肉，接受最为严厉的训练。一开始，十八人除了雷云之外，都会哭。雷云看似平静无情，内心却已恐惧到了极点。渐渐的，雷云习惯了，另外十七个人也都习惯了，没有人再哭泣。所有的人只是冷漠地看着彼此，没有交谈声。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些看似是自己同伴的人，终有一天是自己的敌人。
那是一个下雨的天，十八人被绑住双手双脚，蒙住双眼，带到了魔教裏的一片荒地。当黑布被扯下，无情的雨水砸在每个人的脸上，砸在眼睛上的雨滴让人疼得难以睁开双眼。
“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自己解开绳子吧。”出现在十八人面前的是个有着一头金发的女子，她的全身上下只用了一层薄纱覆盖着。她便是不久前杀死魔鬼，成为十大护法之一的咒雪护法。
十八人多少有些蛮力，以及基本的内功。很快就挣脱了绳子。大家从泥泞的土地裏站了起来。
咒雪护法用手中的薄纱卷起不远处的兵器，扔在十八人的跟前，“这裏有九件兵器，你们自己想办法拿到。还有，你们中只有九个人能活着离开。”咒雪护法的软言侬语，在此刻如同晴天霹雳，激起十八人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
依然没有直白的话语，没有开始的提示声，有的只是利器划破肌肤的声音，以及倾盆的大雨。
雷云不断挥动手中临时的兵器，对方的血液刚溅到脸上，又被雨水冲洗干凈。雷云感到自己正在变成杀人的机器，将没有停歇的时候。
泥泞的土地，流淌着无数血水。咒雪护法的薄纱也早已湿透，贴着她美丽的胴体。她毫不在意，嘴角是一抹冷漠的笑意，她望了一眼停下动作的九个人，头也没回地转身离开了。
留下的九个人，六男三女，彼此间望了许久，大雨迷糊了彼此的视线，只有各自心裏明白，彼此间的眼神将会是空洞、冷漠，甚至是变得嗜血。
雷云最先转身离开，但并没有扔下手中的武器。他以为那只是自己临时的武器，却没料到，那将是他这生唯一的武器——那把弯刀。
又是训练。如何割喉，如何活生生地挖出别人的心臟，如何折磨别人至死。那裏教着最阴毒、最有效的本事。挥之不去的依然是血腥味。
又过了一年，第二次的试炼又开始了。依然是咒雪护法，以及她那千年不变的薄纱长裙。
这次，九个人裏，只能活下三个。
九个人被扔到中原边境的一片森林裏。九个人被分散扔开。三天后，他们必须走出来，带着另两个手下败将的首级。否则，就算逃出来，也只会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