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跟来了,必然是他自己对此有了兴趣。
他心静,平如明镜,不骄不躁,每回都是笔一拿便是大半天。
这么些年,今日倒是头一次,心不在焉,有所挂念。
又想起他刚才和她说的那些。
宋云芙想,其实他大可以什么都不用说了。
她已经看见了,最有说服力的证据。
任何的话语都不会比他现在的模样还能证明什么。
真的是喜欢到不曾遮掩半分。
甚至于他开口和她说时,仅是两句话,“奶奶,她叫许落晚。”
“我很喜欢她。”
大抵是明白这个年纪说爱过于轻浮,说喜欢又觉得不够。
所以才会用“很喜欢”这三个字。
不过是提起,少年人的眼底便有了不自知的笑意。
星星点点,小心翼翼。
坦荡暴露出来的,是面上不自然的红晕。
宋云芙还是没有说话。
沈知淮看着她的眼睛,试图再添加什么,“她……”
脑海裏浮现出的身影逐渐清晰,但他却嘴笨了,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沈知淮微微懊恼,“我好像找不到多少的词去描述她。我只知道她很好,哪裏都很好。”
宋云芙笑了下,“奶奶明白。”
茶桌上的茶杯尚存余温,所剩的热气依然袅袅上升。
一如当年。
她眉目认真地向他提及男女有别,教他克己覆礼,与他说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繁华三千,只为一人饮尽悲欢。
从不知到知,从没遇见到遇见,他还是和那时一样,一一应承下来,表明自己定会谨记在心。
沈家是个大家族,沈自川的兄弟姐妹较多,因此每年过年,沈家宅院裏总是会聚有不少人。
“哥哥,”正在写作业的人抬起头,一张小脸上还挂着泪痕,说话苦兮兮的,“你看我这题写的对吗?”
“嗯?”沈知淮笑着应道:“好。”
沈牧韫看着他,泪眼明亮了些,“哥哥,我这是做对了吗?”
沈知淮还是笑,“没有。”
“……”沈牧韫又想哭了,“那你笑什么?”
房间门口突然站了一人。
她厉声道:“沈牧韫,你快点给我写!不写作业贪玩也就算了,还好意思去偷发别人的作业!”
仿佛是知道女人下一句话要说什么,沈牧韫迅速捂住了沈知淮的耳朵。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他听见他妈妈又接着教训:“偷发别人的也就算了,名字都不知道改!”
简直是笨死了。
害得她大新年的还要去和老师沟通。
尽管她在老师面前没有说他一句不好,甚至还游说能不能过几天补交,但这并不代表他今天就不需要写出一半。
不长长记性怎么行。
沈青安走进房间,“路礼。”
沈知淮向她问好,“二姑。”
沈青安瞪了沈牧韫一眼。
沈牧韫吓得立马松开沈知淮,坐好。
沈青安慈善地笑道:“你帮我好好看着他啊,麻烦你了。”
沈知淮笑着回答,“不麻烦。”
有他这句话,沈青安就放下心,又批评了几句,她合上门,离开房间。
房间裏,沈牧韫一度接近崩溃,眼泪没停,笔也没停,嘴也在碎碎念念,“不会写,写不对,想去玩,玩玩玩。”
说着说着,他瘪嘴望向沈知淮,“哥哥,你能不能不要再笑了?”
他都这么伤心了,他还一直在笑。
沈知淮抿唇,“好,我尽量。”
没过一会儿,沈牧韫又喊:“哥哥。”
他怎么还笑。
沈知淮真的做不到他的要求,所以他直接坦白,“你能捂着眼睛写吗?”
“……”沈牧韫很用力地拿笔戳纸,“笑,笑,到底有什么好笑的。你很开心吗?”
沈知淮闻言,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他还给他举例,“要是你考试考全班第一,你会不开心吗?”
“当然开心!”沈牧韫光是想想就要笑出声来,他捂嘴偷偷笑,“那妈妈也一定也会很开心。”
“这样她再和别的阿姨提到我时,就能很骄傲了。她总是和她们提到我,每次我都有听见。”
“听见什么?”
“听见我的名字啊,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提,但我有点不喜欢,夸我也不喜欢。”
沈知淮听完他的话,笑着问:“你每天放学后会和二姑分享什么故事?”
“分享我在学校遇见的故事,有同学,还有小美老师!”
沈知淮微微颔首,“这是不是因为你每天都在和同学老师相处?”
怕他听不懂相处这个词,沈知淮又换成了“一起玩”这三个字。
“是。”
沈知淮笑了,“那对于二姑来说,她是不是每天都在和你玩?”
“对。”
沈知淮点点头,教他换位思考,“所以啊,二姑在看见别的阿姨就会提到你。这是她的生活。”
沈牧韫听不懂生活这个概念,但他懂了他前面的逻辑。
他是妈妈的同学,其他阿姨是妈妈的妈妈。
沈知淮下巴稍抬,“继续写吧,我在这裏陪你。”
“嗯嗯。”沈牧韫擦掉脸上没干的眼泪,掰着手指开始算题。
沈知淮看着他笔下的字在出神,没过几分钟,他又轻笑一声,“其实要比考第一名更开心的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