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淮眉角微扬,笑得肯定,“算。”
许落晚让他进来,沈知淮把碗放到桌上,试了试她的头发,微皱起眉,“一点没擦?还在滴水。”
许落晚不甚在意地回头看一眼,“没来得及,因为我着急想见你。”
“……”沈知淮所有要说的话都被她这句堵了回去。
他嘆气,毫无办法,默默折身去拿吹风机。
许落晚小口喝着姜汤,被人牵过去吹头发时,她还忍不住感慨道:“好好喝哦。”
沈知淮忍俊不禁,正在拿毛巾替她擦头的手失了章法,她也不问,最后站到镜子前吹头时,许落晚才看清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
她觉着烦,伸手扯了扯,“想剪掉。”
沈知淮立即替她理好,一边理一边温声宽慰,“吹干就好了。”
许落晚闭嘴,不说话。
沈知淮给她吹完,转身收拾好东西,然后他身子靠在洗手臺上,面对她,“很漂亮。”
许落晚拽了一下,讲出实话,“但还是烦。”
说完,她又眼神锐利地扫过去,撇撇嘴,“我短发也漂亮。”
沈知淮听清她说的什么,不免垂目笑了一下。
他弯下腰,亲了亲她的唇,哄道:“不要因为这个去剪头发,我可以帮你打理。”
许落晚揪住他衣服领口,抬眼看他,“真的吗?”
她在仰视,眼神纯凈,语气很是无辜,“那我们以后是不是需要一起洗澡?我最讨厌洗头了,你帮我。”
沈知淮红了脸,移开目光,“我不是……”
许落晚不想听,狠狠亲了他一口,随即放开手,神色厌倦地转过头不看他,“骗我。”
“……”沈知淮真的是有口难言。
他随手拿了条干的毛巾铺在洗手臺上,将人拦腰抱起,坐到上面,使之与自己平视。
许落晚明白他的意思,搂住他,脸藏在他颈侧,尝试自己消解烦闷。
沈知淮等了一会儿,看了看手机时间,轻声对她道:“大家该起床了,我们得出去吃早饭。”
许落晚还没消解完,扒开他衣服,在衣服能遮到的地方咬了一口,然后帮他理好,乖乖应道:“知道了。”
沈知淮摸了摸她的头,抱她下来,牵着她往餐厅的方向走,“一会儿带你去见个人。”
“好,”许落晚都不问是谁,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在他身侧。
暴雨来得快,停得也快。
闻时初看着地上的水迹,不解问:“刚刚下雨了?”
桌上仅有他和许落晚两个人,许落晚毫无情绪地看他一眼,然后轻嗯一声。
闻时初不敢再说话,他觉得许落晚可能在犯起床气,很像下一秒就要开启毒舌的样子。
他低头,立马埋头猛吃。
许落晚没什么胃口,随便吃几口便放下筷子,冉意问她等会儿有事吗?没事就话就一起学化妆吧。
正巧外面像是还要下暴雨的样子,哪也去不了。
许落晚还记得沈知淮说过的话,摇头婉拒。
沈知淮带她去的是邻居大叔家,大叔腿脚不方便,开门慢,沈知淮敲完门后也不急,耐心在等。
大叔前几天去了趟外地,刚回来,看见是他们,热情地邀请他们进屋。
许落晚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一圈,格局与隔壁一样,但说不出来是为什么,她总觉得这边暗淡得很。
或许是院子斑驳的墻面,又或许是水泥地上的青苔,还可能是早已枯死的绿植,丢了一切生气。
进了屋,大叔打开灯,让他们随意坐,自己则是忙着去给他们倒杯水。
许落晚跟着沈知淮一起坐下,不经意望见对面墻上的奖状,她便全神贯註地直盯着墻看。
奖状上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从幼稚园到初三。
一旁还有一张全家福。
许落晚粗略看完,水也正好递过来,大叔坐在他们对面,用方言和沈知淮聊天。
许落晚听不懂,但也尽量努力地在听。
基本上是他问一句,沈知淮便会回答一句,偶尔联想到什么,沈知淮又会进行补充。
大叔听完他说的,不停念叨着,“都高考完了啊。”
末了,半杯茶凉,大叔送他们出门,他看着沈知淮,就这么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道:“原来现在是长这么大了啊。”
说完,他急忙撇过头,“回去吧,小院的钥匙我替你收着。如果有人要租,我就租给他。”
沈知淮笑着说谢谢。
大叔嫌弃地赶他走,不过是随手一帮的事,有什么好谢的。
沈知淮没有说什么,只是又笑。
屋外突然下起雨,沈知淮牵着许落晚小跑回家,他替她擦干凈身上的雨水,开口问,“怎么了?怎么一直在发呆?”
因为知晓她有发呆的习惯,所以他几乎不会这么问她。
但沈知淮见她情绪属实说不上好,实在忍不住想开口转移她的註意力。
许落晚抬起头,“沈知淮,刚才客厅角落裏的东西是二胡琴包吗?”
沈知淮没想到她观察得如此细致,牵她进屋,“嗯,叔叔以前是二胡老师。”
“以前?”
沈知淮让她坐在书桌椅子上,自己站着靠在桌边,“后来家裏出事,便没心思干了。”
许落晚抓住他的手,“什么意思?”
沈知淮给她倒了杯热水,想让她拿着捂手,她手很凉,“叔叔的儿子很早就去世了。”
“生病吗?”
“不是。”沈知淮倒水的动作微顿,然后很快缓过神,放下杯子。
他有些难言,顿了很久,才继续开口:“故意杀人,他是校园欺凌的受害者。”
许落晚抓住沈知淮的手无端握紧,她极力克制住自己即将要失控的情绪,“叔叔的妻子呢?”
她看见全家福了,上面是三个人。
沈知淮关註到她的状态,俯下身,轻轻抱住她,“出事之后,阿姨的精神状况每况愈下,记不清是哪天夜裏,她自己也走进了那片海裏。”
沈知淮对他们家的印象很深,不仅因为是邻居,还因为这个案子当时是由沈青久负责。
死者身上有长期受虐待痕迹,照例走访调查时,有人匿名举报死者经常受到同班同学霸凌。
这裏是小地方,涉及青少年健康,警局不想把这件事情闹大,再说了,是推下海,又没有什么明显证据。意外,自杀都很好推脱掉。
沈青久对此置之不理,证据从来都是靠人找出来的,而不是靠一张嘴说明白的。他们现在不管,那是要等到再死一个,还是再死两个,又或者是死到第三个的时候再管?
许落晚低下眼睛,“抓到凶手了吗?”她轻声问:“他们也死了吗?”
“抓到了。”
沈知淮静默一瞬,微微摇头,“他们是未成年,不会……”
“未成年未成年,死的人难道就不是了吗?”
许落晚气到身体发抖,“凭什么这样?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从头到尾,我们又做错了什么?”
许落晚控制不住眼眶裏的眼泪,无助地一遍又一遍问:“那我又做错了什么?”她哭得比前几次都要狠,“明明我什么都没做过,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对我?”
沈知淮听出不对劲,将人抱起,让她坐到书桌上,他直盯着她看,“什么意思?”
许落晚不敢看他,避而不回。
“许落晚。”
他就这么念了一声她的名字,和往常一样,她也就本能地抬起头。
沈知淮圈住她,垂眸望着她的眉眼,垂得太低,长睫轻掩,竟也令她看不清他的情绪。
没过多久,许落晚听见他问:“你呢?”
“你以前过得好吗?”
许落晚抵在他怀前,没有说话,瘦弱单薄的身体在抖,脊梁依旧倔强,不肯低下半分。
许落晚摇摇头,哭着和他说:“不好,一点都不好。”
“沈知淮,”许落晚抬起头,眼泪不停地在流,“我也不好,我是坏学生。”
有些事情,原以为自己会忘,却没曾想到只是简单一问,记忆便会纷至沓来,以为仅是以为。
“我会乱扔玩偶,会乱发脾气,会让他们都滚远点,甚至还会动手打人。”
许落晚哽咽着声音,“我一点都不好。”
她手紧紧攥着他衣服,在他的怀中呜咽,开口却是和他说:“你也该离我远一点的,沈知淮,你也是。”
她靠着他泣不成声,说话抽噎着,模糊不清,但格外钻心。
他曾看见过她独自一人站在黄昏下的场景,那时的他在想什么?心臟重重下沈一分,满是心疼与不忍。
沈知淮拥抱住她,她在哭,他竟也喉咙艰涩,险些说不出话来。
“受委屈了吗?”他接着问:“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