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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额远河硝烟(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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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额远河硝烟(三十)

当燕琢城的风吹过阿勒楚的脸颊,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第一次见君主父亲时,并不惧怕。伸出手指指着父亲的脸道:“你的下巴,

和我的下巴,

一样!”鞑靼男人的宽下巴,有着山脉一样的轮廓。君主笑了,

蹲下身去,摸他头,

而后道:“光下巴像,

未必是我的儿子。”

小阿勒楚又指着面前的额远河:“那裏也是我的家!”

君主的目光亮了,

亦伸手去指:“那裏?是你家?”那时额远河对面的大营裏已有了暮色下的炊烟,

还有人站在河边朝阿勒楚所处的草场上放箭,那箭射程不远,

还不及河岸,就落水了。阿勒楚指着对岸射箭的人笃定说道:“对!那裏是我的家!射箭那个人要杀掉!”

君主的蓬勃野心被这个儿子继承了,君主的每一个儿子都有野心,那是因为他们自幼在君主身边,

得以被熏染,只有面前这一个,

长在这草场上远离权利欲望的少年,

野心是与生俱来的。

阿勒楚清楚记得那一天父亲做了什么,他忽然把他扛到肩头,

让他看到更远的地方,

对他说:“目光所及,都是你的。”

阿勒楚记得这句话,

他觉得君主说得对。当他的铁骑从西到东,

战无不胜,

当他“鞑靼战神”的威名令人闻风丧胆,目光所及,均是他的疆土。而此刻,他正向儿时目光所及之处飞奔。阿勒楚的野心像草原的鹰隼一样膨胀开来,再没有什么能束缚他的翅膀。

极少的时候,许是他的马鞭抽到路边的枝桠,早秋的落叶落在他身上之时,他会想起他的继王妃。他从始至终都知晓她永不会是他的同路人,因为她的魂魄早已留在了她的故乡。阿勒楚认为女人就像疆土一样,他要开疆辟土,也要征服女人。叶华裳不与他同路,他偏要她眼睁睁看着他的军队踏过去,偏要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故乡。

她没有根,就会选择在草场上扎根。她没有心上人,就会心甘情愿死在他身边。到那时,他会给她寻一片僻静之处,可极目远眺这人间的烟火,为她厚葬一场。

想到厚葬叶华裳,阿勒楚竟也会有一丝心痛。叶华裳与他所熟知的鞑靼女人不一样,但阿勒楚清楚,只要踏过额远河,遍地都是叶华裳。

鞑靼男人心中只有疆土,没有女人。

他的部队行军极快,却在过燕琢以后遭遇了一场暴雨。路边泥泞起来,战马的马蹄陷入泥中拔不出,无奈之中只得停下来。

这一晚阿勒楚的营帐被飓风吹得摇晃,他喝了些酒,躺回床上。士兵们从燕琢城掳了女人来,有人往他的营帐裏送了一个。他从不制止下属掳女人,美酒、金子和女人,是战士们的粮草,只要这三样不缺,他们就可以陪他征战天下。

眼前送进营帐的这个,过于瘦小了。尽管叶华裳也纤弱,但总比这个强。

阿勒楚踢掉鞋袜,微微抬起眼皮,要那女子为他按脚。女子为保命,慌忙爬过去,跪在他身边。手刚触上去,阿勒楚就不耐烦地说道:“滚出去。”

女子抱着他的腿求他不要赶她走,外面的嚎哭声此起彼伏,她早已吓破了胆。阿勒楚难得有慈悲心肠,默许她留下。

万籁寂静之时,阿勒楚早已睡去。大雨洗刷他的营帐,也洗刷他梦裏的血腥。他竟然梦到叶华裳,当他要在她身上开疆辟土之时,她说:“我要看着你。”那又有什么可看?随着他的行进,她眉头紧簇,咬着牙齿没有喊出那声疼来。阿勒楚故意弄疼她,她也不喊疼,只是捧着他的脸,坚持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能看出什么?燃烧着杀戮和血腥,随着大刀阔斧的动作,要用燎原大火烧死她。他看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快意和恨意,简直是他的烈酒,让他意识到这疆土多么远阔。

他做了这样一个梦,梦裏的疆土在他面前徐徐展开,而梦外,一把寒凉的匕首悄然向他走去。那吓破了胆的女子此刻缓缓向他靠近,她仍旧在怕,否则她的手不会颤抖。可她的目光那样坚毅,竟能遮盖她的恐惧,让她在这满是血腥味道的营帐裏,燃起一簇火光。

她握着匕首前进,头脑中满是几日前几个女子蹲在码头边说的话:“宁死不受辱。”

“若已经受辱呢?”

“那更不怕死了。”

“做奴才能好好活着。”

“奴才永远不能好好活着。”

她们还小,整日在提心吊胆中活着。只要街上跑马,她们就会心惊胆战。燕琢城裏早不剩多少女子,逃的逃、死的死,剩下她们这些没死又逃不掉的,整日抬头看着悬在头顶那虚无的大刀。水粉胭脂再不敢用了,罗裙首饰再不敢穿戴了,腰桿要弯下去,脸面要一臟再臟,不到二八年华,就已活得垂垂老矣。

到头来,还是没躲过。那鞑靼的军马从城裏跑过,没有烧杀,但有掳掠,那一日码头边的女子们无一幸免,都被他们拉上战马。

她们都没有正经名字,鞑靼人一问,她们就摇头。但那天在河边,她们明明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叫“燕好”。

此刻这个燕好,手执一把刀向阿勒楚走去,那鞑靼王爷的铁躯没有吓破她,甚至在回想,她们说的从哪裏下手最万无一失。对,脖子。只要她的刀扎进他的脖子,就好了。

她轻手轻脚走到他面前,双手握着刀把高高举起了手,卯足了力气后猛然落刀,却在中途遇阻。那吓人的鞑靼王爷握住了她手腕,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们在黑暗中对视一眼,燕好并没害怕,她下意识啐了一口,骂道:“你杀了我!杀不尽的!杀不尽的!”

阿勒楚遂了她的愿,刀插进她脖子连声音都没有,燕好捂着脖子缓缓倒地,只是那眼睛一直没闭上。阿勒楚先踢了她一脚,她一动不动,这才蹲下身去,看她的死态。

阿勒楚杀过太多人了,也被太多人暗算了,他深知如何教人一刀毙命,却因着杀人太多,早已没了快感。他甚至有些困惑,这等弱不禁风的人哪裏来的胆量?竟敢以卵击石,来刺杀他这个鞑靼战神?又或是明知是死途,却还要闯一次?他们为何就不能好好做奴隶呢?好好做鞑靼的奴隶,留得一条命在不好吗?

他命人将那尸体抬出去丢到路边,以鞑靼人的念头:会有鹰隼鸟兽来为她收尸的,人活一世,总归要回归天地。

外面雨还在下着,大雨如註之中,他看到营帐门被推开,走进一个满身风雨的人。在鞑靼人眼中,那人个头不算高,却生得清丽无双。她解下厚厚的雨披,抖落一头雨水,而后站在那轻声唤他:“阿勒楚。”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一摊未干的血迹,但没有任何诧异和惊恐。她只是在经过是提起被雨水打湿的裙摆,而后轻轻坐在阿勒楚身边。水滴自她发间滴落,她也不去管它,反而转身看着阿勒楚,莫名说了一句话:“雨很大,月亮却没落。”

阿勒楚没有接她的话,只是躺在那看着她。他临走时命人杀了铃铛,还教人看管她,他给她留了一条生路,只要她能乖乖等他,他便可饶她不死。但当他看到那支飞上天的鸣镝之时,知晓她亲手葬送了自己的性命。他早晚要杀的,所以不急于这一时。

她也算有本事,明哨暗哨在那裏,她仍旧渡了河。

“怎么渡河的?”阿勒楚问她。

“使女有一匹骏马,她曾夸下海口:那马能披风戴雨穿过任何河流。”叶华裳答道。

“侍卫呢?放你出来了?”

“铃铛大难不死,帮我解决了两个。等那马儿载着我们过河的时候,其余人已经没有法子了。”

“铃铛呢?”

“我把她留在驿站养伤,要她伤好了离开燕琢和北地,去往任何地方。”

叶华裳看着阿勒楚,凄然笑了。她渡河后,天上没有了日头,她知晓那是快要下雨了,于是快马加鞭赶路。让她途经燕琢城之时,看到老人蹲在路边哭。她依稀听见他们在说:那么小的女娃。她经过那满地的凄凉和路边的狼烟,裙角都磨破了,但她没有停下。

后面有追兵,以为她要遁进深山野林之中,做一个不问世事的逍遥魂,直至看到她一直走大路,没有拐弯的意思,才不对她放冷箭。

“你的人可真狠啊,好歹我还是你的王妃,却要对我痛下杀手。”叶华裳嘆道:“汉人常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想必夫君待我,如那落花流水、也定不会相濡以沫。夫君想让华裳眼睁睁看着自己国破家亡,自此无依无根。那为何不把华裳带在身边呢?那样华裳看得更真切呢!”

阿勒楚闻言看她,他猜不出她要做什么,也无心去猜,他只是觉得她能只身一人前来,属实是厉害。在此之前,他只当她空有一副傲骨,如今看来,她还有心机和胆魄。如此看来,她倒是配做他阿勒楚的妻子了。

叶华裳对他笑了笑,缓缓解开自己的衣袍,她不喜欢鞑靼人的袍子,太过厚重了,她穿起来总是很费劲。外面雨声很急,她窝进了阿勒楚怀中,细细的胳膊攀上他肩膀,对他说道:“好冷。阿勒楚我好冷。”

叶华裳当然会冷,那小姑娘的血迹还未干涸,前路还下着暴雨,她不能在大营裏等死,她得出来。雨很大,她像一片叶子,在风雨中飘摇着。

她哭了,这一次真的哭了。

她捧着阿勒楚的脸颊求他:“阿勒楚,回去吧!阿勒楚,回去吧!回去我给你生儿育女,天下那么大,你打不完的!”

彼时的阿勒楚,正有着击不溃的狼子野心,他怎肯回去?他要打过霍灵山、打到松江府,一路打到汉人的京城裏去。他再不要他的子民们在草原上与天斗了,他要他们生活在一片祥和之地!他自然不肯回头,但他□□的骏马却加快了脚步,他对她说:“既然你来了,那你便看着吧!”

叶华裳闭上眼睛,她仿佛看到那在那熟悉的土地上,秋日金黄的落叶铺满了城池街巷,山间的野花热闹着再盛开一次,那样的光景,只能出现在她梦裏了!

阿勒楚问她:“后悔了吗?”

叶华裳摇头:“我不后悔。”

叶华裳经历痛彻心扉后的大彻大悟,她深知自己要什么,先是奴颜卑膝地活着、而后是途经长夜的寂寥,最终才是期盼已久的绝地反击。她知晓权利会成就人,也会摧毁人,她什么都知道,只有阿勒楚这头野兽,被权利蒙蔽了双眼。

下一日,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

阿勒楚临时扎营的地方冒起了炊烟,他们将累死的马分割了,用火烤马肉吃。叶华裳不爱吃,不想吃,阿勒楚割肉的刀执拗在她嘴边。她被迫吃了,努力许久才咽下去。而后拿起一块饼子在啃。其余人不喜欢叶华裳,在他们心中,汉人女子都是供玩乐的,不配与他们同席。但阿勒楚对此不言,他们只能忍着。只是那目光十分放肆地在叶华裳身上流连。

前一晚,燕琢城的“燕好”们死了几个,鞑靼的战士也死了一个。那战士睡得很熟,被他欺辱的“燕好”落刀之时毫不迟疑,数十刀下去,将那人捅得面目全非。此刻“燕好”们被陈尸路边,而鞑靼士兵看叶华裳的目光带着恨意,仿佛她就是那些“燕好”。

叶华裳不顾这些目光,只是抱紧了阿勒楚手臂。从前她不屑于这般,但她如今会了。阿勒楚虽意外,但不排斥,偶尔低头看她一眼,又或者揽住她肩膀。

开拔之时,阿勒楚将她抱上自己的马,叶华裳不挣扎,索性与他共乘一骑。雨天不好走,鞑靼对此又不熟,因此行进缓慢。阿勒楚有将才,也不全然信那娄擎给他的舆图,突发决定扎营良清城外。

阿勒楚在良清有行宫是一回事,带千军万马扎营又是另一回事。松江府闻言送信来,要阿勒楚约定哪去就哪去,良清暂时动不得。

阿勒楚混人一个,嗤笑一声,眉头一立:“这良清如今只有两条路,拱手送本王是一条,本王屠了又是一条。给你们的主子带话,本王耐心有限,到明日天黑没有信,这良清本王就硬抢了。”

阿勒楚许是因着娶了汉人女子,竟也晓得先礼后兵了。此刻他们坐在一间茶楼裏,那茶楼不如燕琢的别致,无非是大碗粗茶,大块点心,却也比鞑靼的饼子好吃出不少。街上并没有几个人,阿勒楚不喜欢,就命人挨家挨户去敲门,把人敲出来,平日什么样,此刻就要什么样,他要一个虚假的盛世来。

街上人渐渐多了,但大多缩着脖子耷拉脑袋,关门的铺子也开了,假装做起了生意。

有几个秀才模样的人从字画铺子裏匆匆走出来,看起来像突遭掌柜的关门,不得不被关在裏头一样。阿勒楚他们所在的茶楼人太少,他也不喜欢,就命人从街上拦人进来,那几个书生模样的人亦被拦了进来。

阿勒楚喜欢听书,那跌宕起伏的故事常惹他发笑、于是命说书的上去说书。

叶华裳看着那几个一动不敢动的书生,她记性好,上一次在良清,站在花儿身边的那一个,此刻就坐在那。那男子面孔清秀,眉眼干凈,倒像个读书人。

是照夜。

那一日谷为先意识到阿勒楚要挺进霍灵山,立即下了命令,照夜、花儿等人下山来到良清,这样的大仗,斥候当先行。阿勒楚的人在城外扎营之时,照夜等人已混进了字画铺子,他们吓唬那掌柜的:“还不关门!没见那阵势吗!要杀人了!”

掌柜的吓得关了门,跟他们一起蹲在裏头,透过缝隙向外看。阿勒楚先带叶华裳去了行宫,紧接着又去了茶楼。照夜等人仔细将情况探明,其中一人捂着肚子要从前门解手,被掌柜的拦住,骂他:“不要命啦!去后头吧!”就这样走掉了。

当鞑靼人来敲门的时候,掌柜的跟他们商量:“给你们些银子,留个人在这帮我看铺子吧!”掌柜的要溜了。他们故作为难状,但还是应了掌柜的,留下了一人。那掌柜的一溜烟跑到后头去,寻找避世之所去了!

此刻照夜坐在茶楼裏,因着面相实在好,即便装扮了也与旁人不同,惹阿勒楚看了他一眼。说书的开始说书之时,阿勒楚手指着照夜:“你,过来。”

照夜用眼神遏止其余人的动作,走到阿勒楚面前,对他施礼。

阿勒楚问他:“哪人?”

“燕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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