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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燕琢城之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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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燕琢城之春(三)

“安顿一个好夫家?獬鹰啊还是阿虺哥啊,还是哪位老爷啊?”花儿嬉皮笑脸:“奴才的亲事您大可不必担忧,奴才呢,有的是人上门提亲。今年一开年,

奴才的桃花就开了,

阿婆已经打发走了好几个媒婆。依奴才看,您若是真体谅心疼奴才,

不如把那饭庄送赠予奴才…”花儿本是胡说,却听白栖岭答道:

“好。”

她筷子尖儿杵在盘子边儿上,

抬眼看他,

得寸进尺道:“奴才还想要茶肆。”

“送你。”

“所以二爷真不打算回燕琢了是吧?这些家业该处置了处置了,

那我还想要…”

“你见好就收,

以免竹篮打水一场空。”白栖岭说完哼了一声:“有的是人上门提亲?你?看上你什么了?看上你油嘴滑舌、偷奸耍滑、没长开?”

“您再仔细看看呢!我有鼻子有眼怎么就没长开?把您交代的差事办漂亮那是我聪敏,怎么就偷奸耍滑了?我看你是被人摸傻了!”花儿吃了熊心豹子胆,

敢跟白栖岭叫板了,眉眼一挑,大有“你可以杖责我,但我不服”的模样。见白栖岭又犯恶心,

就嘴贱多问一句:“到底摸哪了啊?”

白栖岭隔桌捏住她腮帮子,将茶水往她嘴裏灌,

让她闭嘴。外头獬鹰听到裏头桌椅木凳响,

知晓二人又闹了起来,兀自嘆口气。

花儿被灌了水,

一张脸咳得通红,狠狠瞪白栖岭一眼,这一眼有点女儿家情态了。

白栖岭拿起筷子又作势要打她,

她噗一声笑了,露出满口白牙。白栖岭那一日打马经过时看到她了,

她站在街边像碰到什么好事,笑着跟他打招呼。他第一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再一眼,就看到她白白凈凈,有个姑娘样了。但白栖岭有急事,不打算停下与她寒暄,也怕助长了她的气焰。

要说如今燕琢城裏哪一个风头最盛?头一个属白二爷,下一个就要属白二爷的狗奴才花儿了。白栖岭听府裏下人说,有人提着东西去找花儿,企图在白府谋个好差事。她好歹是知晓自己几斤几两,不敢收东西,但俨然已在城裏耀武扬威起来。

她仍旧顽劣,贼眼一亮,又对白栖岭笑笑。

“有话说。”白栖岭见她得了便宜卖乖,挨了“打”接着吃饭接着嘴贱,她吃得香,他也被感染,拿起筷子重新吃起饭来。

“奴才就是琢磨着,若是二爷走了,老管家年岁大了,这么大家业他管起来很累。您看奴才有没有那心力能给老管家做个关门弟子呢?”

白栖岭又看她一眼:“嗯。”

“您同意了?”

“嗯。”

花儿乐得拍手:“二爷!要么说您是好人呢!”

“不是你骂我是瞎了心的白老二的时候了。”

花儿脖子一缩,嘿嘿一笑。她憧憬的好日子是往后跟老管家好生学本领,用几年时间攒些银子,能有个自己的营生。白栖岭遂了她意,让她忍不住对他好些。夹块肉给他:“二爷,您刚吐过,补补。到底摸我们二爷哪了?给我们二爷摸成这样!”

“闭嘴,不然滚出去。”

“哦。”

“你这么怕衔蝉跟我去京城吗?”白栖岭突然问她:“你身边的玩伴一个个走了,你一个人孤独是吗?”

“是。”

白栖岭看她一眼,小耗子眼睛红了,快要哭出来了。好心劝慰她几句:“你要明白,人各有志,并非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吃饱穿暖即可,没有半点志向。天下也没有不散的筵席,柳条巷也早晚要散。道理你肯定懂,我说再多都无用。”

花儿隐约明白了白栖岭的言外之意,照夜真的去了大营,衔蝉应当也会走。

晚上上职之前看到衔蝉在家裏偷偷抹眼泪,就对她说:“若不放心咱们就去瞧瞧,我陪你去。那大营从前都不许咱们靠近,如果有了照夜这层干系,好歹也能进去玩一通了。”

于是随衔蝉去了一次大营。路上与衔蝉说起白栖岭被小丫头爬床的事,一边说一边困惑:“摸哪裏了呢?怎么还扯出了“巨物”。她这样念叨,衔蝉脸腾地红了,忙制止她:“我的花儿啊!你可千万不能再问二爷了!我现在就说与你听罢!”凑到花儿耳边,把自己知晓的那些与她讲了,花儿眼瞪得溜圆,一张嘴半晌合不上,末了来一句:“那有什么好?那有什么乐趣?”

衔蝉拍打她:“你早晚会懂!”

“我懂那个做什么!我饭都吃不饱。”

衔蝉不知该如何与她讲这个道理,只是对她说:与心爱的男子这般那般是好的,不必过于抵触。可眼下你没有心爱的人,我讲再多都无用。

花儿就笑了。

她们笑闹着,眼中是燕琢城短暂的春日,春花春树,好一派热闹。

去那大营要穿过一片森林,走的尽是羊肠小道。过了那片森林,能看到一条长河。那河是连着护城河的,到这裏一片开阔。河两岸是大片的草场,站在这裏能看到对岸的鞑靼在生火做饭。

沿河走,差不多十裏,就能到大营。大营是在河最浅的岸边,想来是怕鞑靼骑着马趟河过来,是以用大营挡着。

大营有几百个大帐篷,能容纳3万守军,现在守军撤了,空荡荡一片。

大营裏的草都没人锄,生得丈把高,看上去一片荒芜。照夜等人在最外的帐篷裏,便于把守那条河流。对岸的鞑靼时不时朝此处放一箭,因着一条河拦着,有一定距离,那箭伤不到人,但属实会把新征的兵吓着。

照夜这些年练就了一身本领,在这些人中很出挑,知县没有可用之人,就派他去操练别人。这没日没夜的操练,只有他一人当回事,其余人怏怏的,说几句就急:“有什么可练?不过是为那点碎银子,真遇到事谁往前去,转身就跑保命要紧。”

“保命也得要本领。”照夜苦口婆心,但无人听他信他,他这样认真就显得与旁人格格不入。

衔蝉一阵心疼,将照夜拉到没人的地方,仔细看他。她想嗔怪他几句,譬如你就不该来这裏,又或是我赚的银子足够你我两家花销。但她什么都没说。她自己已然想要跟白栖岭去京城,更没有立场要照夜不去大营。

此时燕琢城已是春天。这大营裏开满了野花,照夜为哄衔蝉高兴,弯身摘了一把野花送与她,再插一朵到她发间,定定看一眼,笑着夸道:“真好看。”

衔蝉拧他胳膊让他别说臊人的话,拧着拧着就被照夜抱进了怀裏。自打小三弟丢了,他们几乎不太讲话,但心裏都难过很久。此刻离了燕琢城裏,好像又都把那种痛苦忘了。

“衔蝉,我没事就去找小三弟,各路人我都问了,包括抓的细作都问过。不管是死是活,我一定找到小三弟给你个交代。我只求你别再折磨自己了。”照夜将她抱得更紧,带着她退进一顶空帐篷裏,嘴唇就碰到了一起。

衔蝉记得她醉酒的那个晚上,她的舌勾缠他的,他说了几次该走了,她都不许他走。那种绵密的痒在躯壳裏蹿动,她彻底跌进他怀裏,紧紧揽着他脖子。

花儿一回头发现二人不见了,就掉头回来找,走到营帐这裏听到裏头窸窣的动静,以及衔蝉轻轻的叫声。她不懂,以为衔蝉怎么了,大喊着就要进去:“衔蝉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衔蝉慌张应她,待她推开门进去,看到他二人背对着,脸都红透了。

花儿倏忽一下懂了,忙捂住眼睛退出去:“对不住对不住!扰了你们好事!”

衔蝉追出来拧她嘴:“快别喊了!再喊来人了!”她动手将乱了的头发拂下,在春风中一派好看。花儿都要看傻了,木呆呆问道:“是不是快要吃你俩喜酒了?”

“再过一两年。”照夜指着面前的大营:“知县说往后只能住这,每20日能回一趟城。若是眼下就成亲,恐怕要坑了衔蝉了。”

他带着她们在大营裏走,他们儿时好奇过这大营,但那时只要一走进,那士兵的刀矛就举起,只能远远看着。如今走在这大营裏,看着对岸的烟火,个中滋味无法言说。

新知县摊上这檔子事,文官被迫干起武官的活计,拿着那舆图唉声嘆气。再看一眼新征的老弱病残,更是火上加火。然最气的还不止于此,起初以为月俸按月发,每个月都那样多,后来才知那月俸一年才发一次,只有那么多。中间不知被谁克扣了。

新知县是在京城得罪了人被发派到这裏的,很久萌生退意,见此情形,更是打了退堂鼓。逮着照夜这么一个可用之人,便换着花样使唤他。

照夜把这些说与衔蝉她们听,又再三叮嘱:“夜裏不要出门。你们看到那边吗?原来沿河分布防守点,每丈十人。眼下只有两人。不定何时鞑靼就顺着小路进城了,万一在城裏惹下麻烦,朝廷不敢言语,吃亏的都是百姓。”

“他们敢吗?不是说要和亲吗?给了他们那么多钱,小公主嫁过去,连叶华裳都要嫁去,会说话不算话吗?”花儿问。

“兵不厌诈。”照夜说道。与她们分别前,拉着衔蝉的手不想松开,要衔蝉答应给他写信送到驿站,每一日会有人去取。二人腻了很久才分开,花儿躺在那嚼草根等着,看他们如此心内琢磨来时衔蝉说的话,比起那些来,她更想知道那丫头究竟摸白栖岭哪了。花儿算是找到乐趣了,看白栖岭恶心得直吐,就觉着燕琢城的春日可是有些乐趣了。

回去路上衔蝉忧心忡忡,悲悲戚戚哭了,担忧照夜有什么不测。花儿哄了半晌才好。

她二人都不开怀,阿虺整日在白府、飞奴去了霍灵山、照夜来守大营,好像前一日众人还在谈笑风生,这一日热闹已然散尽,心中生出一些凄凉来。

然最怕的还是没有奔头。眼下的日子看似有一些奔头,可禁不起细想。从前总说天子换谁与我等屁民不相干,然真到了这一步,竟是连带着把燕琢地底的泥都扯起来了。不定哪一天,他们就连生活的地方都没有了。

花儿想与衔蝉说说她抄的那些东西的事,又怕给衔蝉平添烦恼,就忍住了没问。她知晓癥结都在白栖岭那裏。他从京城回来,带回了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在京城被发现要掉脑袋,干脆带回到皇帝鞭长莫及的燕琢城裏来。那白栖岭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是低贱的商户,却着着实实参与到党羽之争裏去。

花儿为了那张纸上的字一次次往外跑,不敢逮着一个人问,只能这人问两个,那个问几个,费了好大功夫才明白那纸上写的是什么。那一刻带给她的震惊和惶恐,到现在都未消散。是以她总是要问:衔蝉去不去京城?她不怕衔蝉去京城,若是好时节,去便去了。但眼下,若是衔蝉去了京城,那很可能就是送死了。

是以花儿希望照夜和衔蝉成亲,希望她能有很多银子能把衔蝉救出来。她甚至想过去求白栖岭,又怕白栖岭发觉事情败露,将她二人随意处置了。最要紧的是衔蝉,她不言不语,但颇有主意,好像整个柳条巷的人都如此,生得一个贱命,却偏偏都长了硬骨头。

她试探衔蝉:“你喜欢京城吗?”

衔蝉点头:“京城民风开化。”

“若真有一日,能有那样的盛世:女子读书、做官、为天下为民说一句话,你会去考科举吗?”

“我会。”衔蝉无比坚定地看着花儿:“花儿,我们都深知这世道不好。原本这与我们没有干系,可当小三弟被偷走,我知晓他很可能被人吃掉那一刻起,我明白了,这世道不好,没有任何人能逃掉。我们必须去争去斗,才能让那些人不吃人。”

“衔蝉…”花儿哽咽一声握住她的手:“衔蝉你放过自己吧!”

衔蝉摇头:“我不。我偏要跟他们斗。”

自此花儿知晓衔蝉去意已决了,哪怕她爱着照夜哥哥还在这裏,她也仍旧会走的。衔蝉被白栖岭灌了迷魂汤,坚定地认为那样的盛世一定会来。花儿不懂那许多大道理,她见到的只是一页纸,那页纸不是朝纲,她甚至不知前言后语,但她依然窥到了他们的未来。

花儿无法入睡,在她的梦裏,他们已然四散到天涯,他们都是野草,在世上飘啊飘,不知会落到哪一片荒原,结什么样的种子,可能这一世都开不出花来。

白栖岭去饭庄之时看到花儿耷拉着脑袋,好生训了她一通。说若你是这样跑堂的,那你趁早离我饭庄远点。花儿也不顶嘴,丢了魂一样。白栖岭捏着她腮帮子要她抬头,她偏不看他,跟他置气:“白二爷倒是厉害,把我身边的人都要带走。京城就那么缺人?你找不到可心的人用?”

“你要觉得无趣,好好求我,我倒也不差多带你这一个。”

“我不去。我有阿婆要照料,还有阿公要找,我去不了京城。”

“你阿婆无非就是一口吃的。”白栖岭竟说服起花儿跟他走来。他想,京城风险重重,勾心斗角刀尖上讨生活,带上她多点乐子,死了拉她当垫背的,多好。

“不去!破京城谁稀罕!”花儿脸一扭,挣脱他手,气哼哼去收拾碗筷。白栖岭哼一声,端起了架子:“开河的鱼好吃,你得空跟阿虺一起给我捞鱼去。”

“您是主子您说了算,您说捞我就捞!”

下一日花儿起了个大早,随阿虺出城。

白栖岭要吃鲜鱼,命他们去城外河裏捞。此时额远河已全部开化,潺潺流向远方。城外的树林也开满了花,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二人卷起裤管下了河,阿虺下了好大一张网。这河是官府地界,他们不敢来,白栖岭要他们随便捞,只说若是有人问责就报他的名号。

开春的鱼按理说不大,但上一年冬日裏发生许多事,官老爷们吃鱼少,一些小鱼崽在冰冻的水下暗河裏长成了大鱼。阿虺网一下,鱼就扑腾腾地跳,好不欢腾!

花儿喜欢看鱼蹦跶,她准备多捞一些,厚着脸皮跟白栖岭讨几条,回去给阿婆煮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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