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于兰兰
“哈哈。”陈明月笑起来,
她用力压下入夜的脖颈,脸上的笑容逐渐癫狂,“见不到的。”
“你以为她是第一天来吗?你以为我是第一次看见她来吗?”
她愤怒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面上的血泪汩汩流淌,“我见不到她的,无论我试多少遍,我让她停下来,
我让她到不了第三层,我跟她一块走到中间那级臺阶上……无论我用多少方法,我都见不到她!”
“你……”入夜还想挣扎,但她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按住她的手僵持。
这种时候,她居然还能想着——原来鬼能摸得着。
“我已经死了。”陈明月毫不收敛自己的杀意,纤弱的手臂仿佛拥有无可抵御的力量,缓慢而坚定地一点点将她从窗口推出去,“她见不到我,我也帮不了她。”
她对入夜露出一个满怀恶意的笑,
“也没人救得了你。”
入夜挣扎着看向靠在三楼厕所门口的林医生,她目光看向楼梯的方向,
似乎有些好奇,
完全不知道她等的人现在就在她不远处,就被按在了窗口濒临死亡。
要死。
人在河边走,
哪有不湿鞋,这回怕不是要真栽了……
入夜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
被她随口塞在睡衣口袋裏的布娃娃突然尖叫一声:“啊——”
这道声音冲破了陈明月设下的限制,
在空旷的楼道裏引发回响,林医生猛地朝窗边扭过了头。
她终于看见了入夜,
也看见把她按在窗口的身影。
“啊!”林医生尖叫一声,一下朝着陈明月撞过来,踉跄着扑到了窗口。
陈明月沈下脸,没重量一样飘忽着推开一步,让林医生扑了个空,站在背后不远处,看着林医生狼狈地抱住入夜的腰,挣扎着把她往回拉。
但她来得晚了一点,入夜的大半个身体已经垂在窗口之外,这会儿堪堪被她拉住,也只是止住了下落的趋势,没能立刻被拽回来。
她挣扎着想往上伸出手,扣住窗框,帮林医生减轻负担,但试了几次,也没能够着,反而险些因为乱动,又往下落了落。
“别乱动!”林医生声音急促,几乎破了音,再也没有一向的从容不迫。
她好像哭了,浑身都在颤抖,比她这个命悬一线的当事人都害怕。
入夜没办法,龇牙咧嘴地笑了一声:“啊那个,林医生,万一,我是说万一你没能拉我上去,你也别内疚啊,不是你的问题。”
她嘴唇微微发颤,但还是勉强苦中作乐地笑了笑,“是我平时锻炼不够,我要是能倒挂坐仰卧起坐,这会儿就能一个鲤鱼打挺跳回窗内了。”
她也不想这么悲观,但她看见了林医生身后的陈明月,她露出了微笑,无视了奋力救她的林医生,抬起了她的脚,重新把她往窗口送。
“不!”林医生此刻的状态不是很好,死死抱着入夜的腰部,发出了一声悲鸣,徒劳地试图驱赶陈明月,“走开!走开!”
上一次她拽晏名的时候爆发出了极大的力量,其他人也很快就来帮她了,但这次……
他们不在教学楼,而她的手也使不上力气,她能感觉到手底下的布料摩擦,被地心引力拉拽着往下落,她的一颗心也跟着往下落。
“不、不要!”林医生把头低了下去,她浑身颤抖起来,仿佛又一次看见从她手中溜走的生命,就像那个她无能为力救下的孩子。
她忍不住啜泣起来,无望地低声祈求,“航航,帮帮妈妈……”
她似乎是无意识说出了这句话,但事实上,在她身后不远处,林航航真的站在那裏。
他沈默往前一步,拦住了陈明月。
林航航没有开口,只是透过稍长的刘海,沈默地註视着陈明月。
——陈明月也是公馆内带回来的f级npc之一,面对比自己高一级的e级npc,心裏也有些犯怵。
但当着玩家的面,她不敢说什么认怂的话,只是畏惧地看了他一眼,飞快地从现场消失了。
林航航安静在林医生身后站着,搭了把手,把入夜从窗口拉了回来。
他的身体比思考先一步动作,后面才给自己找补——反正夏昭说了,他是这个副本的游走npc,想做什么都随心所欲。
所以,他也只是……
林航航瞥了一眼林医生,不敢多看一样收回目光,他只是随心所欲地给玩家帮了一点忙而已。
入夜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看见临死前的幻觉了,她手腕蓦的一凉,像是被冰块握住,还没来得及打哆嗦,就被人从窗口拉了回去,双脚总算落了地。
饶是她一向胆大,也忍不住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林医生也没比她好到哪裏去,抱着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到现在还在发抖。
入夜茫然地抬头张望了一瞬,她刚刚好像看见一个高中男生的身影,只是刚一落地就不见了,仿佛只是幻觉……
她拍了拍林医生,安抚她:“没事了林医生,我福大命大,那鬼不知道怎么溜走了。”
“哎对,我刚刚好像还看见一个男生的影子……”
她嘀咕一声,“难道是卢建平?”
“什么?”林医生一把拉住她的手,神情有些急切,“是不是、是不是航航……”
“啊?”入夜不知所措地睁大了眼,“谁——啊?”
“一定是他、一定是他!”林医生喃喃自语,“不是卢建平,卢建平在水裏,他不会出现在教学楼的,是航航来帮妈妈了……”
“你……”入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总觉得她现在的状态有些不对,试探着开口,“叶医生你还好吗?是不是不舒服啊?”
她没敢立刻提“航航”和“卢建平”,直觉她现在不好受刺激。
“没事。”林医生深吸了两口气,脸上居然浮现出异样幸福的笑容,“没事……”
入夜耳朵微动,听见楼上的脚步声,忽然反应过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差点忘了,我这儿还在实验怪谈呢!”
她边跑边交代,“我先去啊,你等我回来再进厕所!”
“好。”林医生乖乖应下。
如果她是正常状态,大概还会无奈,入夜刚刚死裏逃生,居然还记得什么怪谈,但她现在只是噙着微笑,看向虚空中某一个点,好像看见了林航航的影子。
她温柔地喊了一声:“航航,你在这裏是不是?”
她慢慢抱着膝盖,靠着墻微笑,“你在这裏,妈妈就什么都不怕了。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一直是这样的,你不会伤害别人,你只会救人……”
她终于落下一点眼泪,捂着脸低声啜泣,“你不会无缘无故伤人的,一定不会的,我就知道是他们骗我。”
“他们都误会你了,他们乱说,航航……”
林航航就站在她对面,低着头看她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他忽然鼻头有点发酸。
他原本觉得自己并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无论他们怎么污蔑他,怎么往他身上泼臟水,他都不在乎。
反正他都已经死了,从生物学角度上来说,他已经不存于世了。
可听见她这么说,他才意识到——他其实还是需要被相信的。
他迟疑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得好像一阵风。
——他不敢太明显地让她察觉到自己在这裏,担心她因此不愿意离开副本,只能轻得仿佛感触不到一样,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但她还是感觉到了。
她微微偏过头,脸上的笑温和而宁静。寻常人或许会因为这冰冷的触碰惊慌失措,但对她而言,这是世界上最温暖的触碰。
夜晚空旷诡异的教学楼道裏,她居然觉得这一刻出奇的温馨。
另一边,入夜冲到了三层楼梯口,抬头往上看过去——
罗小芝已经站到了那级臺阶上,听到她跑过来,慢慢抬起头看她。
入夜头皮一紧,赶紧对她道歉:“抱歉抱歉,我晚了一步,我那出了点……”
“没关系。”罗小芝看起来居然比白天的时候正常的多,她对入夜露出一点笑意,带着某种歉意对她道歉,“是我拉着你来的对不对?不好意思,我生病了,刚刚……又犯病了。”
入夜微微睁大眼:“你……”
罗小芝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并不避讳:“精神病,清醒的时候少。”
她站在那级臺阶上,撑着楼梯扶手往下看,似乎在期待什么人的身影。
“哎小心!”入夜差点以为她要跳下去,快步冲上去拉她。
罗小芝似乎有些意外,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笑着说:“没事的,不用担心我。”
她目光沈沈往下看了一眼,最终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不怪你,本来我也不该跟你一块来。”
“我应该是要跟阿月一起来的,就算硬拉着别人陪我来,就算到了这裏又有什么用。”
她眼眶慢慢湿润,“我还是没能等到她。”
罗小芝短暂地恢覆了正常,入夜迟疑着,最终还是开口问她:“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陈明月怎么会……出了意外?还有卢建平……”
罗小芝吸了吸鼻子,她扶着楼梯扶手,就这样在楼梯上坐下来,神色带着几分茫然啜泣:“我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卢建平,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说,卢建平是跟我们一起来的,他失踪了,他们还问我他在哪……”
她带着哭腔捂住脸,“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跟所有人说,我不认识卢建平,他们都不相信我,他们说我疯了!说我因为看见阿月的尸体,刺激太大所以疯了……可我根本没有看见!”
“那天、那天我跟阿月偷偷来了教学楼,我们是两个人来的,根本不认识什么卢建平!”
“我跟她说好了,一秒一个臺阶,我从上面下来,她就从下面往上走……我当时觉得,这根本不难,应该只是为了考验胆量,可我走到三四层的时候,没看见阿月的身影,我就放慢了脚步,磨磨蹭蹭一点点往下挪。”
“可我等了好久,她都没过来……”
她捂住了脸,泣不成声,“只有三层楼,再怎么慢,也不可能走这么久还不来,我又担心我就这么走下去,等不到她,完不成怪谈,今天就白来了。”
“我在那层楼梯上磨磨蹭蹭,硬生生等了半个多小时,她还没来……我就下了楼,去找她。”
“阿月有时候会故意吓我,我就想,是不是这次她又要吓唬我,我还有点生气,只在楼裏找了一遍,没找到她,就气哄哄回宿舍楼去找她了。”
“可我回到宿舍,发现她也根本没回来,我才想她会不会出事了。但那时候宿舍楼已经出不去了,我又担心闹大了她会吃处分,谁都不敢说,等到天一亮的时候……”
她微微颤抖起来,“我就冲去了教学楼,但那时候……她已经被抬走了,我都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他们说,是保安凌晨三点的时候发现她倒在血泊裏,她落下的楼层不高,根本不是摔死的,她是失血过多、是活活疼死的。”
罗小芝哭得眼前一片模糊,“他们还怀疑是我杀了阿月……是我的错,是我没找到她就自己回了寝室,是我太笨了,我明明都看见三楼的窗户开着了,我为什么没去看一眼……只要我从上面往下看一眼,就能看见她了,就能送她去医院,她就能活……”
“都怪我、都怪我!我为什么不去外面看看,我为什么一个人回去!”
“是我没能救她,是我害了她!”
入夜张了张嘴,在这样的气氛裏有些插不上话——生死面前,好像什么样的安慰都太过轻飘飘了。
她沈默片刻,突然拉着罗小芝站了起来,忽然燃起来斗志:“走!那我们找她去。”
“之前错过了,这一次一定不能再错过!”
“什么?”罗小芝有些错愕,“找、找她……她在这吗?”
“在!”入夜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有些咬牙切齿,“在呢!生龙活虎,可有一把子力气呢!”
带着罗小芝,她突然觉得底气十足——她倒要看看,在执着等了她三十年的罗小芝面前,陈明月还能不能像之前那样凶悍!
“陈明月!”入夜拉着罗小芝从楼上冲到楼下,扯开嗓子喊,“你别躲在裏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陈明月,你有本事掐我脖子,你有本事出来啊!”
“罗小芝就在这裏,你为什么不来见她,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当初发生了什么!”
“她为你愧疚了三十年了,你还要她愧疚一辈子吗?还是说,你一直怪她?”
她拉着罗小芝跑到每一楼的窗口往下看,期间经过三层的时候,见到了有些迷茫的林医生。
入夜跟她打了个招呼,见她状态不好,没让她跟着跑:“你再歇会儿啊,我先处理完这边再来!”
她继续扯着嗓子喊,“陈明月!还是说她说谎了,当初你就是被她害死的,所以你不来见她?”
“你真的见不到她吗?她真的看不见你吗?那我现在看得见你,你有什么话跟我说,我帮你转达!”
“怎么了,你不乐意?”
入夜转了一圈,“是不是怕她知道了真相,释然了,就不会再来看你了,就没人记得你了?”
“三十年来,每天看她这样从楼上走到楼下,大半夜不睡觉来找你,你该不会其实挺高兴的吧?”
“陈明月,说话!”
她一扭头,面色阴沈的少女就几乎贴在她身后,脸色不太好看地死死盯着她。
陈明月终究还是把那些话听进去了,她胸口剧烈欺负,声音变得尖利:“你胡说!”
“你管我是不是胡说?”她刚刚差点把自己弄死,入夜对她说话也没什么好气,“嘴长在我身上,我想怎么胡说怎么胡说!”
罗小芝见她忽然停了下来,似乎是在跟什么人说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急急伸出双手摸索,几乎落下泪来:“她来了是不是?她真的在这?”
“阿月,阿月我来见你了,你好不好?你要不要纸钱,还是香?我都有带来的!”
她着急忙慌地翻着口袋,居然真的从裏面找出了一迭冥币和一截香。
入夜震惊:“你还随身带着这玩意啊?”
“我怕她饿,怕她冷,还怕她在下面被人欺负。”罗小芝哽咽着抹了抹眼泪,“但我之前在这裏点过香,烧过纸钱,被学校发现过,他们赶我走……”
入夜:“……这倒是也不能完全怪学校哈。”
她神色覆杂地看向安静下来的陈明月,她站在罗小芝面前,态度果然有所收敛。
陈明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告诉她,让她别再来了。”
“三十年了……”
陈明月有些哽咽,“我看着她一点点变老,我看够了这张脸了,让她别再来了,够了。”
入夜深吸一口气,暂且压下自己的怨气,撇了撇嘴说:“那当初发生了什么,你就不能告诉她吗?”
“告诉她,让她怎么办?”陈明月冷冷看着她,“让她一个疯子给我报仇吗?”
她把头扭到一边,“我当初是怨过她,但现在,我只希望她解脱。”
“反正我是解脱不了了,至少让她……别再惦记这些了。”
入夜抿了下唇:“你不认识卢建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