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寐真不是故意不去接戏子白的,因为事出突然,她晚宴的对象是南京来的政府要员,此番讨论的都是举足轻重的国家大事,得知重庆以后有作为陪都发展的可能,对于她这种背景强硬的生意人来说,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然后当夜,她无可避免的喝的不省人事,次日在东篱公馆休养了整整一天,还没有恢覆过来。
这两年,因为疲于应酬,她的胃变的极差,太辣太冰的东西都是碰不得的,好在苦菊虽然年纪不太,却有着不同于她年龄的成熟,对于周寐的饮食和生活,都照料的无微不至,傍晚的时候,李伯书登门来,他从公文包裏抽出一张纸,递给了周寐。
周寐的胃仍有隐隐约约的刺痛感,她精神不济,连动都不想动“又怎么了,非要喝死我吗”
苦菊刚好端着碗小米粥从厨房走出来,见李伯书在那,一下就变了脸色“今天不能再去了,昨晚都吐血了,医生早上来给打了针,再喝就出人命了”
“不是,不是邀约”李伯书见周寐脸色如纸,心裏也不好受“我刚路过白象街,发现唐公馆贴了张出售的告示”
“什么?”周寐瞇起眼睛,挣扎着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我又去中介那确定了下,确实是房主挂出去的,做了庭下公证的,还是景小姐担保的...”
“唉”周寐重重嘆了口气,然后起身,开始穿衣服。
苦菊瞪了李伯书一眼,低声骂道“你就不能明天再来吗,让她休息一阵是会死吗?”
“没办法,这等不得的,晚了我更没法和她交代了”李伯书无奈道。
重庆这些年发展迅速,唐公馆的位置那么好,多少人像盯肥肉一样一直惦记着,如果重庆要暂作陪都的消息一传开,房价又要大涨,刚才他去中介处时,已经看到一群人围在那了,再晚,恐怕就真的出事了,而且这个房子,要买,也应该是周寐来买才对。
待周寐披上大衣,她站在镜前,发觉自己憔悴的有些吓人,可她没有像以往那样,涂脂抹粉,将自己装扮的精致斐然,而是选择了直接出门。
她步伐很快,刚才的那份柔弱,已经完全没有了,眼裏透着浓浓的杀气,跟在她身旁的李伯书,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两人走出东篱公馆,刚准备上车,发现一抹熟悉的身影,正倚在车的旁边,听到动静,那人转过身来,头上仍包着圈绷带,嘴角扬起一记,意味深长的笑。
周寐有些懵“你?”
“我们谈谈”戏子白上前几步,歪着头“你不是也要和我谈谈吗”
“走吧”周寐打开车门,示意戏子白上车。
“在这谈不就得了,还要去哪?我没胃口”戏子白指指东篱公馆,并没有上车的意思。
周寐直直的盯着戏子白,然后砰的一声甩上了车门“好啊,进去吧”
苦菊听到门响,赶忙迎上来,见周寐去而覆还,有些意外“怎么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她,苦菊发现,周寐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那女人,有些面熟。
“咦,是你?”
周寐一顿,瞬间察觉到问题“你们见过?”
“好像昨天在店裏见过一面,是吧,姐姐?”苦菊对戏子白毫无防备,十分天真的问道。
“是啊~”戏子白莞尔回道,她四下打量着东篱公馆的环境和陈设,看着桌子上高檔的餐具和窗臺上别出心裁的盆栽,那种家的温馨感,让她顿感喝下了一坛百年老醋。
“菊儿,你先回房间裏,我有事要谈”
“唔”见那女人头上有伤,苦菊虽好奇,但也十分尊重周寐的工作,她乖巧的跑上了二楼,把自己关在了房间裏。
菊儿?我呸!戏子白真是后悔过来了,她心裏酸的不行,面上又不能表现的太过,只能淡淡的挖苦周寐“这下好啊,我学你教书育人,救国救民,你好的不学,倒学我风花雪月,坑害小姑娘”
“你有好的地方吗?”周寐的胃又开始不舒服,她勉强撑着,不顾戏子白话中的挖苦,直奔主题“白象街的房子,是你卖的吧,你想干什么?”
“凑钱去香港啊~”以前常见她酒后的模样,一眼便看得出她身体不适,可戏子白还是实话实说了。
“...”周寐想发作,但她忍住了“知道了,明天我就让伯书去买下来,需要多少钱,你开价”
“看你这德行,都成了黄脸婆了,你歇歇不行吗,就非得管我的事吗?”戏子白气的不行,顿时吼道。
“不是我非要掺和你的事!那个房子我早就想要,你知道有多少人想买下来,在南岸设立银行来分我的生意吗,我绝不允许我看上的地盘被别人给顺走了!”周寐回吼。
“哦”戏子白的气势一下就弱下来了,她觉得自己和从前一般好笑,她喃喃道“是啊,对,对,就该是这样,我知道了,我卖给你就是了...”
不忍见她如此,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寐咬住下唇,用手使劲将头发向后撩了下。
“现在也不内战了,你压力,没那么大了吧”两人沈默了许久,戏子白柔声开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上海时就知道了”
“...对不起”知道这三个字毫无意义,可周寐却又不得不说。
“对于一个软弱的人来说,道歉都是多余的”戏子白轻笑“我以前从不和你大声说话,言辞顶撞,我以为那是我的温柔,殊不知,其实那就是软弱”
“小白...”周寐眼神覆杂。
“你知道,你对我最大的影响是什么吗?”戏子白对比刚才,仿佛变成了两个人,也许是熟悉的感觉让她立刻清醒了过来“就是不要被任何人影响,哪怕,动了感情”
“...”
“你又要说了,我臭美,你从来都没爱过我,我只是你的工具,可我不信的周寐,我不信,我就是这样不要脸,无论你怎么混蛋,哪怕现在楼上就有个小妖精,我还是认为你是爱我的,哪怕你每次都把我放弃了,我还是觉得你是爱我的”
“...”喉咙腥甜,又有些发苦,其实经历了这些年,周寐最担心的就是戏子白对待感情太过摇摆和软弱,让她不敢对她孤註一掷下足赌註,她的性格让周寐没有丝毫的安全感,哪怕她对自己好到不能再好也无济于事,而今天周寐听到的这番话,她感动异常,还比以往多了些惊喜。
对于她而言,如果光明不合心境,她便甘愿埋没在黑暗裏。
戏子白在她心裏,始终差那么一点点,她一直不懂差在哪,如今,她也是忽然间明白了,她就是要她将面对敌人时那份一腔孤勇的赤诚同样也用在感情裏,虽然用起来时是真的挺不要脸的,但是,自己就是需要这么不要脸的人,不是么?
“你看你这样子,我和你,一直都是我像个怨妇,絮叨,计较,像狗皮膏药一样黏着你,而你,总是比那些男人还没心没肺,不对,说没心没肺太便宜你,你是狼心狗肺!你看看你,被骂了还笑呢,真不知道你脑子裏装是些什么!是狗屎吗?”
任戏子白谩骂,周寐自顾笑的开怀,她笑弯了眼,心底也暗暗做了某些决定。
“哎呦,真是的,都过去的事了,我还说那么多干嘛”也许是过于了解周寐,知道多说无益,戏子白适当的结束了话题“卖房子的事我全都委托给小洛了,你和她商量吧,我不像你,做大生意的,钱让我在香港能安居就够了”
“好”周寐点点头。
他妈的,骂了半天不见你放个屁,一提房子,终于肯张个嘴了,戏子白已经快被气死了。
“我走了,你保重吧,有一天你要是死了,肯定是喝死的”戏子白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匆匆离开了东篱公馆。
时隔仅一天,巴山早报就刊登了周寐买下了南岸唐公馆的新闻,后续,可能会用作盐业银行的分行设立在南岸,于此,更加方便那些南岸的富人办理相关业务,戏子白拎着报纸,仔细打量着头版的照片,周寐那张冷漠又自信的脸印在报纸上实在是不太讨喜,配上黑眼圈甚至还有点惊悚,不得不让人联想到了慈禧,可她都这个德行了,报导中字裏行间依旧是对她外貌的讚美之词,看的戏子白好生尴尬。
其实,她也明白,这几年看似过的很快,可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已经拉开的太大了,周寐如今的身家,别说昔日的石六和赵四海无法比肩,就连她干爹刘湘,有时候都要看她脸色了。可戏子白就是觉得没所谓,要说以前她还有点怕周寐,现在她真是一点都不怕了,就算所有人都变了张脸,她照样敢对着她一顿臭骂,反正上次周寐也没把她怎么样,还弱智一样在那笑嘻嘻的。
嘁,戏子白无所谓的将报纸一团,摩挲着掌心的三张火车票,而后,她拿起了公寓裏的电话。
铃铃铃。
“您好,景氏”李伯书接起电话。
“我嫂子呢?”景洛着急道。
“太太身子不好,最近不在公司”李伯书见她着急,也皱起了眉“怎么了,小姐”
“伯书,你把手裏工作放一放,马上去火车站,看看能不能把小白给堵住,我去找我嫂子”
“好,我马上去”李伯书放下电话,飞速跑了出去。
景洛找遍了景家大宅、东篱公馆均不见周寐的身影,连石六那都去打听了,依旧没有消息,她冷静下来思考着,忽而灵机一动,驱车直奔打铜街。
当景洛气喘吁吁的冲进假寐时,果不其然,阿旺没在店裏,而周寐嘴上叼着根烟,正坐在缝纫机前改裤脚,那副随意又自在的样子,和景氏家族雷厉风行的董事长简直判若两人。
“天啊,我的嫂子大人”景洛一度无语“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又当起裁缝来了?”
周寐抬眼撇了下她,弹了弹烟灰,脚下继续踩着缝纫机“想当就当了”
每当周寐被工作压的喘不过气或是找不到前进的方向时,她都会来假寐裏,给自己做件心宜的衣裳,整个过程裏,她都无比的放松,只有做这件事时,她才能全心全意的感受到快乐。假寐是她可以缓冲情绪的安全地带,是她还未经人事时,保持在心底的初心,所以即使假寐的位置再优越,周寐从没想过把这裏改造成同金融街其他的门户那样。
“小白买了票,今天下午2点出发,重庆到广州,我已经让伯书去拦了,可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景洛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赶紧给自己倒了杯茶解渴。
瞟了眼墻上的钟表,1点53分。
“呵”周寐将烟头吐到地上,继续着手裏的工作,缝纫机发出了啪嗒啪嗒的声音,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