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头,二两油,鹅公岭,挂红球
日本飞机丢炸弹,山城到处血长流
跑不完的警报,报不完的深仇”
这是山城的小娃难得聚在一起跑跳玩耍时,经常吟唱的童谣,这座古老的城市,在作为民国首都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它已经和过去安逸闲适的生活挥手告别,伴随它的,是长达五年的大轰炸,日本人知道,想征服中国,就必须先征服它的首都,重庆的地理屏障让日军的陆军无从进犯,他们便率先攻下了武汉,在此建立w空军基地,部署周密并频繁的空袭战略。
政府通报空袭的途经有两种,一个是警笛声,第二个是在鹅公岭和琵琶山等地形高的地方,升起红色的灯笼,以此来提醒一些住地偏离市区听不到警报的老百姓。
对一个普通的重庆人,一天的生活无非就是抽烟喝茶摆龙门阵,再就是围坐在一起搓麻将,而每当冗长刺耳的警笛声响起,都宛如一场噩梦,人们争相逃窜,备好湿毛巾和若干粮食,挤进离自己最近的防空洞中,有时一呆便是一整天,最长的一次,则有七天七夜那么长。在那潮湿漆黑的洞中,人和人靠坐在一起,彼此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和心跳,炮火的轰隆声混合着小孩的哭喊,伴随着大地的震动,那种恐惧,是多少岁月,始终都无法磨灭的人生阴影。
周寐的眼界一直看的比其他生意人长远,早在国党在重庆刚刚部署防空洞时,她就将景家上下所有的人都转移到了南山的别墅区裏,并自己出资修建了私家的防空洞,每每敌军来袭,景家的人总是能迅速的转移到裏面,而戏子白所居住的地方,亦是离二号防空洞只有百步的距离,只要戏子白半路不去管其他人的闲事,她便可以平安的躲过一劫。
他们避难的地方虽然都叫防空洞或防空壕,可内部的设施,却天差地别,南山富人区的防空洞修建的好比歌舞厅,避难时还能一边喝酒一边看表演,而公共的防空洞不仅闷热异常还十分潮湿,人进去要自带板凳,没板凳就干脆坐在地上,可就算条件如此之差,政府官方标价通行证仍卖二两金子一个,根本不是普通人出的起的。重庆有差不多一千余个防空洞,只能容纳十二万人避难,而重庆的人口当时已有四十万人之多,只有一部分人可以进得去,而其他人,只能面临着向城外疏散的命运。
想不到在面对生死时,钱还是可以决定人命的贵贱,就算周寐本身就是资本方之一,但对于政府的决定,她也只能默许且无权干预,因为这事,她还曾和白鸢大吵一架。
吵架的原因,无非就是戏子白站着说话不腰疼,以为凭周寐现在的地位,她什么都可以尝试去改变,而周寐根本不在乎戏子白说她什么,只是无数次的警告她,当飞机来时,不许把通行证给别人,乖乖的带着诗诗去防空洞避难。
她在乎的,是白鸢平安与否,至于她年少时所坚持的那些信念,什么自由,什么平等,都在随着时间而一点点的发生变化,人一旦开始有资本,便会开始有私心,这既是越在食物链站的顶端,越不想去理解所谓的民间疾苦,因为即使理解了,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也无从更改。
然而白鸢却不一样,她这个本该最轻浮散漫,喜欢玩笑人生的戏子,在面对生离死别之时,却始终以大义为先,她还真真是印证了越是一无所有,越是大公无私的道理。这世间的富人,大多是穷人成全的;好人,不过是权力者的垫脚石罢了。
反正不管戏子白被周寐骂过多少次,她仍热衷于在生死间兜兜转转,尽她所能,于战火中帮助那些无助的人,你想让她路过那些倒在血泊裏向她求救的老人和小孩视若不见,哪怕是个普通人,都很难做到吧?察觉到自己天生是副贱骨头,註定是改不了了,每当有危险时,白鸢都将诗诗交到简容怀裏,她不是不怕死,她凭的,三分是孤勇,七分是命大,每次弄的一身血污,筋疲力尽的在医院裏输液,当看到周寐冷着一张脸来接她,顺便替她惹的麻烦事结清一切账单后,她便顶着那副还算不错的皮囊,开始嬉皮笑脸。
周寐当真是骂累了,最后她便不骂了,她渐渐明白,她们两个,好像互相交换了人生一般,她失去的那部分,戏子白在接替她完成,而戏子白因她而失去的那部分,她再去强留也徒劳无功,倒不如为了她,活的更洒脱些。
日军的空袭每次都给这座城市带来了巨大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可却没有吓退驻守在这片土地的中华儿女,反而让他们在面对生死时多了些无畏,也多了丝乐观。重庆人民渐渐习惯了这种看似磨人的生活,战火中,时而还透着些黑色幽默,警报声响起,他们便放下手中的筷子,从起初的慌乱无措到从容有序的避难,等飞机走了,他们便又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该工作的工作,该搓麻将的继续搓麻将,有的人钻进防空洞时,手裏还握着那枚摸到的牌,在黑漆漆的洞内,操着一口地道的巴蜀口音,笑嘻嘻的朝同伴炫耀,他胡牌了。
这一晃,一年的时光,总算是有惊无险的过去了。金典餐厅的包间裏,小诗诗脖子上挂着巨大的围嘴,手裏捧着一条法式热狗,正狼吞虎咽的吃着,还将番茄酱蹭的满脸都是,弄得对面切牛排的周寐不禁哑然失笑。
白鸢的头发干凈的向后梳着,在发尾挽了个结,她下巴尖瘦,看起来又清减了不少,墨绿色的旗袍领口趁着她纤细的脖颈,看起来白的发光,很难不令人想入非非,她耐心的替诗诗擦着脸颊上的酱汁,柔声哄着“乖啦,慢点吃”
她这个年纪,正是女人味初浓时,每每牵着诗诗走在街上时,总有行人侧目,前段时间就被沙坪坝草帽帮的头目瞎驴看上了,派人尾随并打探了三天,得知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瞎驴便找了几个马仔上门,放豪言说要包养她,戏子白无奈至极,不想惹事,便回说承蒙错爱,可自己已然被包养了,一女不侍二夫。
谁知那几个马仔听后不知轻重,反倒得寸进尺的追问她的老板姓甚名谁,戏子白懒得理,但对方人多,她担心简容和诗诗的安全,不敢硬碰硬,只能任这些地痞无赖堵了三天门口叫骂,餵诗诗顿顿吃白米粥,也没多说一句有关周寐的话,要不是刚巧苦菊上门来替周寐送钱,被这几个流氓吓到了,回去把事情经过一字不落的说了一遍,在忙着将资产向国外转移的周寐还不知道有这檔子事。
不知道还好,知道后,周寐当即便去石六的聚义堂裏走了一趟,隔天雨夜,草帽帮的地头便被抢了,街巷裏死了十几个草帽帮的混混,被雨水泡的尸体都发白了,吓坏了住在那一片的居民,警署给出的通报说是帮派恩怨,查无头绪后只得不了了之,瞎驴和他手下的那群人好像一夜之间便销声匿迹般,再也没出现过。
“以后有事,要及时找我”周寐放下手裏的刀叉,淡声道。
“哦”白鸢瞟了她一眼,心中有气,嘴裏却不想多说。
她不是不想找周寐,她可是从来都不端着的,可奈何门口有几个无赖堵着,她哪敢轻易离开,她在的话还能抵抗下,留简容这手无寸铁还颇有姿色的女人一个人在家,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她可怎么办,这小鬼子也是,该丢炸弹的时候不丢,不该丢的时候反而没完没了的。
周寐将切好的牛排移到诗诗面前,将白鸢面前没来得及切的那一份,搬了过来,默默切着,她看得出戏子白在赌气,也知道这次是自己照顾不周,便耐心哄着“还想吃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