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是个普通人,倒是可以安生,可她,是戏曲学院的副校长,是旧社会的戏子,曾经还当过国党军官太太,她想逃,也逃不掉”
“那段时间,全乱了,不知道谁说的才是对的,不过政治立场要是错了,你便说什么,都是不对的,我被下放到乡下劳动,临走时,我特别不放心她,因为妈的性格,太不圆滑了,这种时候,她太容易吃亏”
“可是我担心没有用,她还是被斗了,一开始还好,他们顶多骂骂她,让她跪在主席像前忏悔,她还能忍,可是后面越来越乱,他们让她剪戏服,往身子上画油彩,没日没夜的唱xxx万岁,那是一场灾难,邱楚风也没能逃掉,不过姓邱的是个软骨头,为了让自己好过,就到处揭发,他倒好,把妈和你的事,全都抖了出来”
“事后我去质问他,为什么干这种恩将仇报的事,他指着脖子上的疤,像个疯子一样,说他已经被姓周的毁了,这是妈应得的”
周寐这才想起,那年,因为太思念戏子白,她看不过邱楚风在戏臺上搔首弄姿,就将一杯滚烫的热茶,向他泼了过去。
世间的因果轮回,真是可怕,周寐捂着心口,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吃片药,这一切,都太刺激了。
“简容,哪咤开始闹海了!你跑哪去了,一会闹完了!”屋内的她在唤简容去看电视,刚好打破了这沈重的气氛。
“走吧,我们也别干聊,一起吃个饭吧”见时间差不多快到中午了,倪敢起身招呼着“我有个朋友,刚好在小区外开饭店”
说罢,简容便走进了裏屋,去喊那人一起出去吃饭,她看电视看的正入迷,出来时也是不情不愿的,不过一听说要去小马那吃饭,顿时又笑容满面。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发,一起朝小区外步行,周寐和简容的步速明显较他人要慢些,可那人,却健步如飞,背着手走在最前面带路。
“老白,慢点啊,别摔了”简容一手牵着周寐,无奈的朝前面唤道。
老白两个字听起来甚是滑稽,从小白到老白,可是还行?周寐哑然失笑,没想到,她这辈子,终究是和简容在一起的时间最长。
待他们走进了饭店,四周人声嘈杂,饭香混着酒气,有些人喝红了脸,在兴奋的划着拳,看得出这家饭店生意不错,大厅裏已经坐满了人,老板小马将他们迎进包房,他热情的招呼着几个贵客,在看到周寐时,不禁瞇起了眼睛。
她即使老了,气质也未曾有一丝改变,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何况她五官极为立体,非常好辨认。
小马似乎知道他们都会点些什么菜,不一会,服务员就陆续将菜上齐了,周寐和唐诗一看,几乎满桌都是川湘菜,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欲大振。
“敢子”那人不知怎得,刚才还挺高兴,此时竟然拧紧了眉头,用筷子敲了下面前的碗“这有客人,你倒是点两个不辣的啊,这一桌子辣菜,让人家怎么吃,你好歹加个汤啊”
“妈,你记得她不吃辣吗?”倪敢听了这话本是一楞,随即欣喜的问道。
“啊?什么?”她挠挠头,见简容和几个客人都十分紧张的盯着她,又不作声了。
“唉”倪敢觉得自己想多了,等服务员进来时,他让加了两个清淡的小炒,顺便问道“你们老板呢,让他来一起喝两口啊”
“老板说你们先喝,他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倪敢点点头,他举杯,向几个人示意,随即一饮而尽,唐诗不会喝酒,她和身边的麦克道“麦克,你代我,陪倪伯伯喝几杯吧”
麦克点点头,他在美国和朋友聚会时,喝的都是些啤酒和洋酒,他见那酒一点颜色都没有,以为没什么劲头,一口便喝下去半杯,结果,他整张脸都纠了起来,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来来,给她倒点”她和周寐坐在一起,见倪敢挑不会喝酒的麦克欺负,有些不爽,用手点了点周寐面前的空酒杯“敢子,瞧你那点出息,有种你和她喝!”
一时间,又寂静了,周寐的酒量,真真是出了名的,他们心裏都清楚。
周寐侧过身去,伸出手,替她将无意翻起来的衬衣领边卷了下来,轻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能喝啊,嗯?”
“啊?嘿嘿嘿...”她傻笑着,又敲了敲脑袋,似乎也在想为什么。
刚巧这时,老板小马推门而入,他手中捏着一个信封,脑门上浸着层薄汗,看得出跑的很急。
“来,强子”倪敢起身,将马强拉到周寐和唐诗面前“介绍下,马强,以前当过兵,现在退役了,是这家饭店的老板,他是我们的恩人,没有他,妈根本活不到今天”
“哎呀,局长,你又来了”马强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应该的,别客气哈”
马强在倪敢身边坐下,俩人刚小酌一杯后,他便上了脸,看得出,他是个实心肠的人。
倪敢吃了口菜,继续道“马强当年就是那群h卫兵中的一员,可是,他是个有良心的人”
“我来说吧”马强犹豫了下,眼中飘忽,似在慢慢回忆“那一年,我才十六岁,因为全国都在搞运动,学校一直停课,没得书念,我跟着邻居家几个兵仔,到处闲逛,久了,知道了当兵的好处,就参了军,参军后,我开始给一个p斗小组的组长,当警卫员,也恰巧赶上了他们,斗老太太”
“我只知道知识分子和资本家都不老实,欠教育,可我从来都不知道,他们所说的教育,是这么个教育法,那简直,不是人干的事...”
破旧的砖瓦房中,几个带着红袖标的兵仔,争相踩着她的背,一脸y笑“哟,听说你不仅到处卖骚唱曲子,居然还和个女老板有一腿呢,是不是?”
虽然被踩在脚下,连气都喘不匀,她仍发出了哂笑。
“你真是烂透了,连资产阶级臭表子的钱也不放过,被一个女的上,你不恶心吗?”
“你还笑,老实点!”
“快,说,说自己是烂货”
她被踩的受不了,只能虚弱开口“嗯,我是烂货...我是...”
“哈哈哈哈哈,继续说啊,说!那女的是表子,资产阶级臭表子!”
她伏在地上,不再出声了,任背脊骨和内臟都要碎掉。
“说啊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说不说,说不说!!”
本都是些年轻的面孔,为什么个个都狰狞的像个恶魔,他们拿着警棍,掰开她的嘴,使劲捅了进去,再拿出来时,警棍上混着唾液和鲜血,还带出了一颗,垂垂老矣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