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楼
被消毒水味道覆盖的医院裏,病床上的男人虽面色欠佳,仍旧难掩他眉眼间的那股英气,此时他正一脸委屈的望着时而有人提着饭盒穿梭的门口,闻着隔壁病房飘来的饭香,揉着自己咕咕叫的肚子,他着实已经饿的有些发昏了,眼看着都要到中午了,白鸢还没来给他送饭…
每隔半天时间,面上染着几分红晕的小护士便会温言细语的来给他的伤口换药,换完了还乐意多呆一会陪他东一句西一句的聊些什么,他见惯了这些姑娘的羞涩,多半也是无奈…唐向晚是个名副其实的美男子,他能有今天,多半就是靠自己的这张脸,一旦形成了某种惯性,他反而厌倦了这种天生的优势,这也是他为什么对女人不感兴趣的原因,军人,多半习惯了仪仗命令行事,忠于并享受听命与人的感觉…
他和戏子白,绝对是天生一对,都是犯贱犯上天,非得被虐待,才安得下心…
当小护士拿着第三袋盐水推门而入时,唐向晚终于按捺不住了,他拒绝更换盐水,并径直拔掉了手背的针管,挣扎着从病床上起身,其实这肩膀的枪伤对于经常于战场出生入死的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心裏有些隐隐的不安,凌晨间医院外车灯闪烁,偶尔间楼道裏传来的喧嚣声没有避过他敏锐的耳朵,当前这个纷乱的节骨眼,他最担心的就是白鸢出事,否则,她不会无缘无故的把自己晾在这裏不管,这绝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谁知他刚坐起身,就见一抹身着姜黄色军装的倩影婀娜的倚在病房门口,手裏提了一个用布袋装好的饭盒。
唐向晚一楞“小...景组长?”
“唐生干嘛这么客气~”景洛身上好闻的香水味几乎盖过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她走向唐向晚,殷红的唇畔带着几丝笑意“难不成我穿成这样,就变了个人吗~”
唐向晚笑笑,其实他和景沅相熟多年,和小洛的关系,也自是不必说,主要是她和白鸢间微妙的关系,有时总让二人间有些若有若无的尴尬,尤其是这次景洛从南京秘密集训回来,摇身一变,竟成了重庆军统情报组的组长,这转变让唐向晚始料未及,又不得不重新审视了一下眼前年轻的女人。
“唐生饿了吧”景洛把手裏的布袋直接打开,掀开饭盒,一阵清粥的米香顿时盈满了房间“也不知怎么了,我身边的一个个都进了医院,我哥到现在还在南京的医院休养,你家小白现在正在楼上,最近可能没时间照顾你喽,真是可怜哟”
“楼上?!她怎么了?受伤了么?严不严重,我要去看她!”唐向晚吃了一惊,说罢就要起身。
“你先别急”景洛隐去了脸上的笑意“这么多年,我没见过谁能奈何得了小白,倒是她天天在管别人的闲事,给自己找麻烦”
“小洛...”
“出事的不是小白,是周寐”景洛的声音越来越平静,目光也变得让人捉摸不透,她本是受刘湘之托来照顾周寐的,想着女人间终究方便些,谁知道戏子白早已经抢先一步包揽了全部,她将之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唐向晚,边说边用勺子舀起一勺粥,轻轻的吹着热气“现在上面的意思是封锁消息,尽量不让这件事外露,对外口径统一是周姐姐夜裏遇袭”
唐向晚皱着眉头听完,嘆了口气,思索了一会道“我懂了,晚些,我还是要上去看看”
“你是该去看看,我从来没见过她对一个人这么好”景洛起身,坐在唐向晚的床边,将勺送到唐向晚的嘴边“来,张嘴,我餵你”
唐向晚一楞,顿时觉得张嘴也不是,拒绝也不是,眼前的人身份特殊,让他不敢再轻易对待。
看着他俊脸窘迫,景洛噗嗤一笑,不再为难他,将勺递到他手裏“好啦,不逗你啦,不过你的小白,可就是这样一勺一勺的餵周寐的,我刚才刚巧看了个遍,看的我一身的鸡皮疙瘩,她怕你饿着,就让我把这份粥给你送来,我任务已经完成了,你好好休息吧”
唐向晚点头谢过,并送走了景洛,而后他捧着怀裏热乎乎的粥,一勺一勺的吞着,回想起刚才景洛的话,便觉得胸口堵着,心裏越来越不是滋味。
这个没良心的家伙...简直是...见异思迁?不对,重色轻友?也不对...越想越气,唐向晚索性把饭盒丢在一边,直接趿着拖鞋就上了三楼。
打听周寐的病房不难,整栋医院的高级病房就那么几间,还离着很远就能看见外面还有两个身穿便服的人在一边巡视,一走近,两人都认得唐向晚,他说明来意,也就未曾阻拦他。
他轻轻推开门,一阵熟悉的胭脂香就窜进了鼻间,此时正值晌午,阳光透着窗子直直洒了进来,窗外早春的鸟儿叫的正欢,白鸢穿着靛色的旗袍,微长的短发未曾打理,就那样随意的散着,一改平时素面朝天的习惯,画了眉也涂了唇,她正将洗好的毛巾晾在窗口的支架上,嘴裏也正哼着那些他常能听到的小调,让唐向晚有一时的失神...
他好像未曾发觉白鸢如此女人的一面,或许她天生本就是这般,却因为自己,而从未流露...
病床上,周寐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病号服,手上插着针管,她上身平躺,腹间的纱布仍见血色,头靠在立好的枕头上,苍白的脸色和枕头几乎相差无几,她嘴唇干裂,失去了往日的殷红,此时她一动不动的看着白鸢的侧脸,眼神中的光,隐去了平常的干练和犀利...
周寐这个样子,绝对要比自己要惨的多,见多了枪伤的唐向晚倒吸了一口气,伤口再偏一点,恐怕就.....他忽而觉得自己太小气,吞了下口水,便礼貌性的敲了敲门。
白鸢回眸,见到来人先是一楞,随即笑道“我正打算去看你呢,你怎么跑上来了”
说罢,她绕到唐向晚身前,仔细的查看了下他前后的伤势,见他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伤口已无血痕再渗出,便松了口气,责备到“你说你,到处乱跑什么...”
“我听说周小姐受伤了,特意来看看”眼看着周寐的眼神在他和白鸢间徘徊,唐向晚面上有些发热。
“唐生有心了”周寐本就有些松弛的嗓音听起来更为暗哑,她清了清嗓,勉强支撑出了气力道“小白...我昨天是烧糊涂了,都忘了唐生也有伤在身,你去照顾他吧,不用管我,我没什么事”
几小时前谁抱着自己不松手哭哭啼啼的求安慰的?戏子白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压根没理会这句话,她拉着唐向晚的手,出了房间,二人坐在走廊裏的长凳上,双手交握,唐向晚犹豫着开口“你....”
“我对她没那个意思...”知道他要说什么,戏子白立刻出言打断了他。
唐向晚看了看身边人近在咫尺精致的妆容,想起戏子白以往风月心起时,要么青衫油头要么西装革履,忽而好像明白了些什么,而后又更糊涂了“那她...”
“她......需要我”戏子白顿了下,果决开口。
她心裏清楚,其实周寐不需要戏子白,周寐需要的是一个对她没有想法的戏子白。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
“她不会”白鸢再一次打断了唐向晚的话,他二人间,好像太过了解,从不需要唐向晚多说,她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唐向晚嘆了口气“好吧,我信你”
“明天我会让露露来照顾你,今天纯属意外,来不及多想”
“我倒不是在意这个”
“那你上来做什么?”白鸢带着笑意望着他。
“行了,我走了还不成?”唐向晚架不住,缓缓起身,步步远离了三楼,白鸢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唇边漾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刚推开房门,就见周寐的眼神直直射过来,哪怕是虚弱着,也藏不住裏面的锋芒,白鸢绕到床前,俯下身,帮周寐理好耳旁的发,与她对视着,并不言语。
两人就这般,不知对视了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