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来闻得对戏者而言,水纱是包头吊眉而用…先生倒喜欢再衔接上些白纱做装饰,也不失为对白娘娘的画龙点睛,颇有创意”感觉到头上的力度被松开了,白鸢刚要回头,却又觉得腰间被勾住了,她急了,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又被那她想看看庐山真面目的女人声打断了…
“不过先生这介字式的鸾带,未免有些创意过头了,为显腰身而让旦角系介字,这要遇上些讲究的大家,先生可就要吃口水了…”
“我!我不是…”听她一口一个先生,语速快的让人根本无从反抗,白鸢真的快被呛死了…
“先生的条件也是得天独厚,身段柔软,姿态妩媚,怕是打小就要束腰吧,这声音也不似其他的男子,要刻意的去装腔作势,故显柔弱,就连气急败坏时的娇嗔,也同真正的女子一模一样…”
“姑娘,你够了!”白鸢唰的一下转过身来,双眸不禁有些喷火,这哪来的不懂事小女子,像是天生来评判她哪裏好哪裏不好一般,她向来都是被叫好的!
这一转身倒好,向来见到姑娘就往上贴的白生竟有一丝错愕,一动都不敢再动,因为她面前的这位姑娘,竟踮着脚,凑近了她的面,离自己已然近在眉睫,这么近的距离,白鸢只能看到一道清晰的双眼皮印记,平静又犀利的眸光,红的有些妖冶的唇色,和那轮廓娇气的唇形,这是一股不同于一般女人的感觉,因为她口鼻间,是淡淡烟草香,正一股又一股的,扑在了白生的面上…
这是怎么个情况…还有女人大庭广众下来倒贴自己么…
若不是脸上的油彩,白鸢不知道自己的脸会红成什么样子,她只听得胸腔内心在扑通扑通的跳着,她一直忍着想要吞一下口水的冲动…
“先生对自己真是够狠,为了让妆容显得精神,不惜将眉吊的那么高,不痛么?先生对得起今晚这铺张浪费的阵容,可是这阵容,对不起先生…”女子的眼直直的盯着这隔着一层厚重油彩的脸,似是嘆息般,幽幽的道,随即,她退了一步,完全不经白鸢同意,便于宽大拖沓的水袖中,寻找着什么,待她终于摸到了似乎是柔荑的触感时,才将它牵起来,隔着水袖,低下头,优雅的,吻了下去,随后笑着道…
“nice
to
meet
you”
这是留洋的人常用的问候礼…
白鸢只觉得自己腰部到头顶像被雷一路劈了上去一般,差一点就飞了起来…不远处和人谈笑的唐向晚,也从侧面看到了这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他脸色一下就变了,立刻和旁人道了声失陪,快步的向这边走了过来…
当然,白鸢面前的女人思想可没有这对夫妻那般覆杂…待她看够了,吻过了,便低下了脚,而她们之间的距离,也忽然变得比平常还要远了,原来,这女子真的是娇小玲珑,十分袖珍…
也就是这种感觉,让仗着有五尺八寸身长的白生,立刻又恢覆了优越感和平日裏登徒子的气势…她瞇起眼,好好打量了一下身前的这只猎物,极力掩饰着她心内的兴奋和躁动…
她已经多久没见过眉眼这般有自信,小小的却一点都不让人觉得柔弱的女子了…这利落又不见张扬的短发,简约又不俗气的耳环,旗袍的图案仿佛让她化身了深宅之中千年不语的青花瓷,还有这双看起来就让人觉得脚疼的尖细高跟鞋,她这一身的搭配堪称完美,唯一的缺陷便是…白鸢楞楞的盯着眼前女子的胸口…
她也懂,刚才那句是她常听到的洋文,她知道该怎么回应,不知是打肿脸充胖子还是怎么,她也不知哪来的自信,模仿着那女子优雅的强调,别别扭扭的憋出了一句…
“难死土馒头”
已经走过来的唐向晚,将这句话清清楚楚的听到了耳裏,当即来了个标准的向后转,捂着嘴,极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眼前的女子并没有笑她,从刚才让人热血沸腾的魅惑,像变了个人般,迅速恢覆了一身的冷气,她淡淡点了头,转身便要离开…
“周小姐~”唐向晚适时的叫住了她,他得理清了刚才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打碟机刚好换了曲子…四周的灯光一下子暗了下来…
恰此时,周寐嫣然回眸,莞尔一笑,唐向晚倒没怎么样,旁边的白鸢倒像被勾走了三魂七魄一般,直直的盯着人家不放…
“唐生何事?”周寐淡淡开口道“司令府一别,唐生依旧容光焕发…”
“周小姐见笑了…方才见到周小姐可能与我太太有些交集,我怕有什么误会,便过来看看”唐向晚客套的笑着,顺手将一旁像石化了一般的白鸢拉到身前,揽臂搂住“这位便是我太太,平日裏喜欢唱几嗓,也就是高司令常提起的小白”
……
一时静的诡异,三人仿佛都有些尴尬,仰头看着这两个都高她一头以上的巨人,最后还是周寐打破了僵局,她有些讽刺的笑了,挑着眉,悠然开口“原来这就是小白啊…我就说,这哪家的男旦,能将女子的曲线演绎的如此雌雄莫辩,方才是我眼拙了,唐生,唐夫人,暂且失陪了”
“欸!”刚想出声的白鸢被唐向晚死死的捏住肩头,示意她不要出声,待那娇小的影子消失在舞池和人流中,唐向晚才得意洋洋的啧啧了两声,悠哉的开口“怎么样,被女人反着调戏的滋味如何,是不是你又心猿意马了?”
“你有病吧你,放开我,我要去卸妆!”白鸢很是不满意唐向晚半路杀出来搅了她的好事,自是开口就没好气…
“那女人留洋数载,见多识广,别看个子小,好多同僚都对她过目不忘”唐向晚抽出一支烟,点燃了,指指二楼一个时不时麻将牌声乱响,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的隔间“看到高司令和潘市长没,他们旁边那小个子你也不陌生了,就是去年才把重大办起来的那个刘校长刘湘,刚才那女人,是刘校长的干女儿”
“然后呢?”白鸢不耐烦的瞪着他…
“没然后了…你看,那边和顾大小姐跳舞的杜旅长,刚才和我说话的那几个年轻少将其中的一个景沅,还有那边谈生意的,那个秃头胖子,也就是打铜街那一片的地头,他们全看上了刚才那个周小姐”唐向晚搂着白鸢往更衣室的方向走,话说的也是不紧不慢“可那姓周的,一个都看不上不说,还把他们全部摆了一道~打铜街角的一间门市,现在就归了她,听说她手巧的很,专给有钱人家量身定做礼服和西装,还会刺绣簪花,有课时她就去重大教书,空闲了就去店裏做生意”
“这么有趣?”白鸢越听越兴奋…
“小白你别闹”待两人走到空无一人好像就是为白鸢一个人准备的更衣室时,唐向晚一下把她按在墻上,英俊的脸上是难以形容的严肃“当有人把枪指在你头上,你才说你错了,那就晚了!”
白鸢静静的看着眼前有些失常的唐向晚“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你看上哪个女人都行,但是这个不行!高司令和潘市长都是重庆名义上的上级,可是真真正正说一不二的,就是周小姐的干爹刘湘!你若真惹祸上身,我怕我也保护不了你…”
“我没说我要……”
“认识你这么多年,我要是不知道你要干什么,真的不如去死了,从我第一眼在司令府见到那个女人,我就知道你会看上她”
而后,两个人互相沈默了不知多久…
“小白,不要让她毁了你,再毁了我们…”
“向晚,她看起来没有你说的那么可怕,至于你说的干爹…”白鸢的语气,没有了平时和唐向晚置气时的尖刺,这也是她表示她愿意听他话的征兆“你知道干爹的含义是什么么…”
“嗯?”唐向晚松了口气…
“在我爹还没出海一去不回,我哥哥没被军阀杀死,我娘还没抑郁而终时,我根本没有干爹…直到我进了戏班…我才拜了班主为干爹,我拜他,不是因为我想混的多好,我想多唱几场戏,我想成角儿…在你失去了真正让你不用防备的人时,好多事情,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虽然只见她一眼,可她竟扯出如此多的废话,连白鸢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小白…”唐向晚轻嘆了一声“你又乱想了,已经过去了不是么…”
“她姓周,那她叫周什么…”白鸢闭上眼,轻轻嘆着问道,不想再回忆起那些往事…
“我叫周寐,求之不得,便寤寐思服”滴答的高跟鞋声让二人不禁都心头一惊,一齐扭头,才发现这更衣室裏,竟还站着一个人…
灯光将她晃的脸色更加的白皙,周寐扬着下巴,掏出一只烟,点燃了后一边吸着,一边从容的吐着烟圈“唐生和夫人的感情真要好,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你侬我侬”
这可不是一般的尴尬,而是要命的尴尬…
“戏子白,果真名不虚传”好一句,不得已而为之,周寐弯起了嘴角,没有再让二人下不了臺,转身便走出了更衣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