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的除夕夜,在北平绵延不绝的爆竹声和阖家团聚的守岁中,白鸢在北平医院生下了一个六斤重的小女孩,康果张牙舞爪的守在产房外,时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听到了这个消息时,差点乐的窜到房顶上。
而此时,远在千裏的重庆亦是万千灯火,景家大宅十分的热闹,可谓是难得的大团圆,因第五次围剿战的初步胜利,内战暂缓,景沅也从军队回到家中和亲人团聚,景老太太近日身子不好,又想听戏,周寐便直接包下了曹家班,在除夕当夜安排了戏班的人来给景家唱堂会。
周寐挽起了头发,手腕脖间皆是名贵的珠饰,妆容也愈发浓艷了,她本就锋利的眼神如今更是多了几分凌厉,她倚在景老太太身边,挽着她的手,时不时的关心下老太太有无不适,景沅穿着简洁的白色衬衣,坐在她身边,嘴裏叼着根雪茄,听戏听的十分认真,右手旁的沙发上,景洛虽然孕肚明显,但仍像个小女孩般,依偎在潘市长怀裏,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嘻嘻哈哈的,闹腾的不得了,逗的大家时而哈哈大笑,那只叫琳达的猫咪,懒洋洋的躲在钟摆下面的格子裏漠视这热闹的一切,碧绿色的双瞳,洋溢着高贵和不解。
侍者阿东此时走过来,伏在周寐耳边,小声道“太太,有您的电话”
周寐这一晚上,已经不知道接了多少个给景家拜年的电话,所以当她走开去接这个电话时,没有任何人觉得意外,她走到空无一人的大书房裏,刚提起了电话,便听到了老曾十分沈稳的嗓音“餵”
周寐一惊,皱起了眉“你疯了,直接打到我家来”
“她生了,母女平安”
“嘟...”
周寐还没反应过来,只剩掉线声了,她拿着电话,静若盘石。
待她返回一楼客厅时,臺上已经换了一出戏,两个身着红披的人,正你一言我一语的在打情骂俏,周寐坐回了原来的位置,紧盯着臺上那一对戏子,莫名的出了神。
这耀眼的红衣,有些眼熟,这好像,还是她试过的那件衣裳。
母女平安四个字还在她耳边回荡,她不自觉的去拿面前的红酒杯,却被景沅拉住了手。
景沅将一边的热奶茶递过来,柔声道“别喝酒了,对孩子不好”
“是啊,小寐,景沅说的对,你不能再喝酒了,最近也少出去应酬吧,当心身子”景老太太摸了摸周寐的头发,一脸慈爱的道。
下意识的瞟了眼自己的小腹,周寐有些茫然,她盯着臺上那逗的小洛笑弯了腰的戏子,不经意的问“妈,他们穿的那戏服,叫什么”
“披”一直认真看戏的景骏茗扭过头来,他扶了下黑色的眼镜,给周寐讲解着“这颜色相同的披,称为对披,在戏裏,穿对披的人,都是夫妻”
“原来如此”周寐一字一顿,而后,一滴泪从她眼角,悄悄滑落。
直至今日,周寐才明白,那人当初为何拿一件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衣裳,还美其名曰和她比美。
终于懂得,她那时眼裏的笑,为何那样开怀。
在周寐眼裏,戏子白矫情的不行,恨不得天天让自己说爱她,夸她美。可轻佻幼稚如她,有些真心话,却深深藏在了心裏,她为她做的那些事,她从未有一句怨怼之言,哪怕她一无所有了,也没有歇斯底裏的找她理论,要她难看。
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景洛起身,不管景沅和周寐之间有没有位置留给她,便是一屁股坐下去了,她因为怀孕丰满了许多,干脆把景沅挤到一边去了。
“你干嘛呀,小洛”景沅莫名其妙,但还是极为绅士的让出了地方,坐到一边去了。
“我不管,我要和我嫂子坐,哎呀嫂子,抱抱~~”景洛将周寐揽在了怀裏,贴着她的耳朵,低声道“你这是又想她了吧”
周寐用手,摸着景洛圆滚滚的肚子,微微点了点头“女儿”
“女儿好啊!”景洛立刻领会了周寐话中的信息,同时心裏也在为戏子白开心“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
“我也觉得女儿好”
“那你也生个女儿”
“你哥希望是儿子”
“你管他呢”
景沅在一旁,听二人嘴裏咕哝些什么儿子女儿,以为是两个女人在交流生孩子的事,非但没多想,反而更加开心了,继续专心听戏。
春日伊始,北国柳絮纷飞,康果一手抱着怀中的小不点,另外一只手卖力的扫着院裏滚成一团的柳絮,白花花的绒团包裹着翠绿色的籽,看起来就痒痒的,似乎搔到人心裏去了,康果心情颇好,嘴裏轻哼着当时北平人人都会唱的童谣“小诗诗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开开我要进来,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没回来~”
尾音刚落,白鸢便恰好推门回来了,她挎着简洁的刺绣布包,手裏拎着还热乎乎的驴打滚,接过康果手中的小诗诗,贴了贴诗诗的脸,眉眼间皆是温柔。
唐诗刚刚满月时,戏子白便日日起早晨练,她以最快的速度恢覆了自己的身体状态,拿着当初梅鹤鸣给她的那封信,去戏曲学院投奔了王老先生,在通过了几轮面试后,戏子白顺利成为了王瑶卿先生的助教,平日还陪伴王老先生共同研究融合了青衣、花旦、刀马为一体的新式京戏,给新的角色“花衫”赋予鲜活的生命,这份工作,不仅能帮她继续补充专业的知识,每月还能拿到不错的薪水。
“丫头”康果边嚼着驴打滚,嘴角还挂着碎屑,边拿出两件规规矩矩的中山装,局促的站在戏子白背后,挠了挠头。
“怎么了~”戏子白正给诗诗餵奶,柔声问道。
“你说,我明天穿哪件去呀”康果有些不好意思。
春天到了,连隔壁的花猫都在嘤嘤的叫春,就别说他一个大小伙子,春心有多泛滥了。
“哦,又去相亲啊”戏子白笑着扭过头来“穿灰色的吧,显得干凈,先把你那胡子刮刮,别毛手毛脚的,吓到人家姑娘”
回忆起唐向晚俊朗的容颜,星目闪耀,干凈挺拔,好像一回头,他还穿着军装,笔挺的站在自己身后,戏子白鼻头一酸,紧紧搂住怀中的诗诗。
“哪有!!”
“人家姑娘胃小装不下,你就别一直给塞吃的,姑娘要是不想说话,你就别一直唠叨个没完”
“你...丫头,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啊!”
“...!”白鸢被呛到了“我是要我抱着诗诗去吗,要是这样,再见十个你也照样娶不到老婆!木头桩子!”
“我听彭大哥说,这次介绍的,长得可俊了呢,我怕搞砸了嘛”
看康果那可怜兮兮的模样,戏子白有些心软“可要是人家问我是谁,你咋说?你说的清楚吗?”
“咋就说不清楚呢!我就是帮人照顾你么!”康果刚一开口就后悔了,他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下来。
“...”戏子白面无表情的看着康果。
“丫头...”康果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得了,我明天去定了,就算用尽自己老本,也要帮你把那姑娘拿下”戏子白咬牙切齿“反正你娶了老婆,就不用经常来了,我本来也用不着她猫哭耗子,不稀罕!”
想当时,康果这阵及时雨,出现的未免太过突然,她早都察觉到了不寻常,而且康果的经济能力也远远超过她所了解到的组织的能力范围,就算他不说漏嘴,戏子白心裏也能猜到个大致,而她刚刚生下女儿不久,组织就开始给康果介绍对象,并且一个不成马上便安排下一个,这种做法,更加让戏子白肯定了背后到底是谁在干预。
理通其中缘由,她内心毫无波澜,只想冷笑,那个人究竟是想把手伸的多长,允许康果照顾她,又要断去她和他之间的可能性,这种做法,简直不要脸到极致。
她真以为自己还能受她控制?她真以为自己还乐意遵从她的想法生活?今时不同往日,她未免太高估自己了。给康果介绍姑娘就没后顾之忧了么,真是可笑,那她不如亲自把那姑娘搞定了,闹的谁也别想好看,这样,才符合她的一贯作风。
她的这种荒唐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也幸好她没真的抱着这种念头去陪康果相亲,否则,她一手制造的闹剧将再次成真,而且将永无停歇之日。
人声鼎沸的茶馆裏,各色各样的人都有,而那安静的坐在角落,端庄又温婉的姑娘,不是别人,正是阔别了一载的张简容,戏子白抱着诗诗,呆站在那,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康果带着戏子白来,本就是为了缓和尴尬的,谁知道,此时的气氛不仅仅是尴尬了,还隐约有些诡异。
“小白...?”张简容缓缓起身,眼裏全是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