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5月初,距离上一次围剿战役失败不到两个月,国党高层便于重庆、上海、南京等地,先后进行三次秘密会晤,准备集结大笔兵力,发动第五次围剿战争,而此时日军在东北三省建立的伪满洲政权,在这片本属华夏的土地上,已不知不觉,明目张胆的,存在了整整一年。
身在军区医院,周寐闲时会陪景沅出来散步晒太阳,常会见到列队从他们身边跑过的国党将士在日以继夜的操练,无论远观近察,都能感受到南京守备区的严峻气氛,似乎一切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一个如以往般安静的夜,浅眠的周寐被楼下轰隆隆的汽车马达声吵醒,她迷糊着起身,去桌前倒了杯热水,走到窗前,观察着楼下。
楼下是一臺军用卡车,上面跳下很多武装精良的兵士,而在卡车后车厢,抬出一个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带着眼镜的男人,两边的兵士将他紧紧包围,护送进了医院大门。
景沅似乎也被吵醒了,他翻了个身,朦胧着问“怎么了?”
“没事,睡吧”周寐将水喝完,若无其事的走回旁边的护床上,她睁着眼望着夜裏的墻顶,嘴角浮现了一抹奇怪的笑意。
翌日下午,将自己闷在唐家贮藏室,裹着一身红帔,边自己哼哼边拉京胡的戏子白,被楼下刺耳的鸣笛声惹的不耐烦,她边吼露露去看看是哪家的牛鬼蛇神在太岁门前动土,一边心裏又揣测着,定是景洛不知道因何又找上门来。
她移步下楼,懒得去换衣服,便着红帔直接飘了下去。
景洛已经坐在了唐家一楼客厅的沙发上,烟草味已经窜进了戏子白的鼻间,她用纤纤玉手煽动着面前的空气,埋怨道“干什么呀,催命呀,又按喇叭又放毒的”
“明天我哥会从南京转院回重庆疗养”景洛说话倒是不绕弯子,直奔主题。
戏子白楞了一楞“这边的医疗条件,应该比不上南京吧”
“是我安排的”景洛吸了一大口烟“我们情报处在南京、上海、重庆三处电臺,同时截获了一条电文”
心莫名的悬了起来,戏子白艰难的吞了下口水,小心翼翼的问道“怎,怎么了”
“你知道陈赓吗”
顿感头皮发凉,虽然重庆还没热起来,但是戏子白这身戏服总归没那么透气,不自觉的出了一背的冷汗“啊?什么?晨耕?哪裏啊,要种什么?”
景洛翻了个白眼“你就知道种地,我说的陈赓是共d的指挥官,三月的时候刚在上海被捕,结果就在前几天,他从南京跑了!我们截获的那条电文,共f指明了要在六月黄埔军校十周年阅兵大典行动,我哥出身黄埔,如果继续留在南京,免不了要参与那场阅兵,他这次伤的不轻,我爸妈受不了这个刺激,我不能再让他冒险”
“啊”白鸢眨眨眼,懒洋洋道“那管我什么事”
实际上,她吓的都快找不到北了,陈赓果然被营救了,这期间,周寐恰好就在南京,她是不是又参与其中了?她真的是太可怕了!一想到这样一个人,混迹在他们之中,还掌握着最核心的情报,戏子白就觉得心惊。
“后天,周姐姐会同我哥一起回来”
戏子白皱了皱眉“你以后能不能别和我提她,她是你未来的嫂子,要念和你哥念去!”
“你知道就好”景洛瞇起眼“小白,我哥如果知道你们的关系,不会放过你的,你,收敛些吧...”
“哟~”戏子白一脸讽刺“景大小姐,你让我勾引谁,我就去勾引,你让我远离谁,我就要远离,难不成我是你一条狗吗?”
“小白...”
“你闭嘴”戏子白咬牙切齿“景洛!老子今天和你把话说明白了!周寐如果心甘情愿的嫁你哥,我今后看都不会再看她一眼,不过她只要有一丝的不快活,我也不会就这样算了,哪怕你哥的枪顶在老子头上!”
“你怎么还不死心?!”景洛听罢,干脆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指着因为情绪激动而脸颊通红的戏子白“她这样对你,你还处处想着她!”
“我怎么!我犯贱,我就是喜欢她,我喜欢她对我那幅德行,我喜欢她对我爱答不理,行不行?!你根本就不懂!”
哗的一声,景洛阴着脸,干脆拎起茶壶,扣在了戏子白头上,把她从头淋到脚,好在那茶是温凉的,烫不坏她,露露躲在客厅和楼梯的转角处,听两人争吵已是吓的不行,突然这出,更叫她手足无措。
景洛泼完她,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唐家。
戏子白用袖口擦拭着脸上的茶叶残渣,心裏万幸道,幸亏露露没给她泡一壶滚烫的热茶。
瞧着袖口沾染的茉莉花碎渍,戏子白苦笑,这下好了,还真的成了红袖添香了。
三天后
曹家梨园宾客满座,水洩不通,许多挑着扁担去江中提水的伙计路过,都暂将那肩上水桶卸了下,在不高也不矮的围墻外探头探脑,有些男人将自己的孩儿扛在肩头,挤在戏园外排着队,班主曹红叶挂着笑面虎一样的笑容,一手露在柜臺外,在拥挤不堪的人群裏接着各式各样的钱,一边吐着吐沫,在一沓厚厚的戏票中捻一张出来,递了出去,好几次,递出了戏票因为太多只手在抢,被撕成了几截,曹红叶身边的丁掌柜带着副金边的圆形眼镜,手中的算盘打的飞快,时不时的抬头瞄一下,轻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他们都算老江湖,对这场面见怪不怪了,今天这般热闹,还不是因为外面挂了出贵妃醉酒的招牌,这场戏在重庆实属难得一见,要知道,川渝地区的名伶,大多身段娇小玲珑,皆无杨贵妃纤柔的体态和雍容华丽的神韵,所以这些名伶是宁可不唱,也不愿唱砸,而毁掉自己的招牌。可戏子白身量纤细高挑,又具备刀马旦的功底,她唱这出戏可谓是形迎神合,每逢衔杯下腰,必令人拍案叫绝。
虽然外面这些散客一票难求,但内裏包下雅座的老板,早已悄无声息的入了场,并由人侍奉添加了专门的茶水和小食,喜着黑色马褂的石六叼着烟斗,将桌上的梅子和姜糖都移到了周寐手边。
周寐确实很给石六面子,刚回重庆第二天,便二话不说陪他来看戏,于此,石六还是十分开怀的,平日裏,也算没白叫人照看她店裏的生意。
周寐坐在石六的右手边,二人间隔着一臺小小的方桌,她眼睛有些微肿,穿着暗红色的旗袍,画着夸张的妆容,似乎想掩盖住她的憔悴,坐了两夜火车,她虽精神欠佳,但腰板还是如以往般,坐的笔直。
她昨夜刚回重庆,今早便到假寐,整理了石六派人从广东进来的上等布料,也从阿旺做的账本上,了解了下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店铺的经营情况,她没想到,自己这段时间虽不在,可是由她设计的那些定好版型的新式旗袍,竟卖的极好,阿旺手巧,照版做出的东西与她如出一辙,经常会守在假寐裏点灯熬油的赶货出来,她意外的同时,也有了几丝欣慰。
石六和周寐所坐的位置是二楼视线最好的正雅位,基本上可以俯视到戏院裏任何一处角落,等待期间,周寐有些困倦,便吃了几口酸梅来抵消困意,她看着楼下拥挤不堪的散座,想起刚才远远看去那戏园正门的盛景,心下唏嘘,没想到这瓜娃子的魅力如此大,唱这一场,八成够这梨园的老板吃一年的粮。她心裏正想着,这时,二楼东边的雅座也已有人落座,周寐抬眼一瞥,不禁吃了一惊,这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景骏茗老先生和他的夫人。
这景老先生不是一直瞧不上戏子白吗,可奈何老夫人爱听戏,拗不过吧,也真真是难得。周寐哑然失笑,其实她想错了,老先生瞧不上的是戏子白的生活作风,不喜的是她教坏自己的女儿,并不是针对她的戏,要是不算这个,他和夫人也算得上是白鸢的戏迷了。
石六也註意到了景骏茗,他和周寐相视一眼,立刻起身去问候,景骏茗和老夫人见到周寐,面上皆盈满了笑容,招呼她有空便去家裏吃饭,周寐笑说是她失礼,没能先去探望二老,石六在一旁看着三人握手寒暄,心中暗道,这景家确实视周寐为自家人。
待几人寒暄完,西边的雅座也来了人,周寐看过去,顿觉头大,石六似乎也觉得此行多事,无奈的挑了挑眉,又同周寐一起,从东边又绕至了西边,这订下西边雅座的是重庆有名的实业家胡子昂和金融界名流温少鹤,尤其是,这温少鹤还是重庆大学的筹建人之一,相当于周寐在学校裏的顶头领导,周寐热情谈笑,言语间应对自如,还调侃着要把正雅位让给温少鹤,几人都是来找乐子的,想来也没那么多规矩要讲,客气了几句,听到单皮鼓师傅已就位,便各回各座,等候开场。
假笑着应酬完,也大大松了口气,周寐不禁心下恼火,她此番是来消遣的,这下倒好,该遇见的,一个都没落下,难得一时清闲,要不是刘湘此时正忙着在巴渝境内收拾二刘争川后的残局,布置新防线,估计今天,也少不了他。
都怪那个唱戏的瓜皮!
也不对吧,若是自己不想来,好像也没人逼她来吧?气完戏子白,周寐又开始气自己,重新落座后,她赌气般,随便抓了把小食放在嘴裏发洩,谁知,竟抓了她最讨厌吃的蚕豆。
要不是她在人前顾忌形象,一会戏子白出来,她真想把鞋子脱了直接丢过去。
这整个场子,也就只有她一个人想朝戏子白丢鞋子了。
伴着这种心情,在锣鼓铙钹声中,她终于看到了由高力士谄媚相扶,众花旦团团簇拥的贵妃,慢慢步上了戏臺。
与她分别,其实不久,分别期间发生的一切,哪怕是刚刚发生,她都记不真切了,她唯独记得,临别时,那女子失望的眼色,和疾步匆匆的背影。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周寐扭头,见石六眼神发亮,嘴裏是发自内心的轻嘆,便难得认真的听起了戏,她对戏曲一向了解不深,但也听戏子白同她讲过,贵妃醉酒的大致内容,不过就是一个女人等她心爱的男人来相陪,可帝王无情,半路转驾梅妃宫中,玉环便一个人醉酒感伤,由个太监相随抚慰,想到此,她莫名的发起了楞。
人生如戏,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她故意的?
而此时正在戏臺上,俨然入戏的戏子白,蹲身嗅花,刚走至第一个卧鱼,抬眼间,便望见了正雅位的石六,以及石六身边那妖娆的面容,她没有意外,却莫名心中一酸,眼眶中,蓄满了晶莹剔透的泪,在灯火阑珊下,极为显眼。
她在卧鱼后,用宽大的袖口,拭去了眼角的泪,娓娓唱道“玉环今宵如梦裏。想当初你进宫之时,万岁是何等地待你,何等地爱你。到如今一旦无情,明夸暗弃,难道说从今后两分离”
她早都入戏了,可以说,她一旦入戏,便很难出得来。
任臺下的叫好声和掌声几近湮没了戏鼓声,周寐的视线,始终落在白鸢身上,不知怎的,她眼眶温热,不自觉的拾起桌前的茶杯,大口的喝着。
听着身边的石六嘱咐身后的随从送花篮,见左面雅位的□□二位先生皆是如此,周寐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