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客
人有时候会梦到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段和盯着天花板发了将近十分钟的呆，直到外面夜巡僧的更板声彻底结束，他才恍然惊醒，赶紧起床洗漱。
凌晨4点，是金福寺众僧人起床的时间。段和来时是4点19分，殿内已经坐满了僧人，只剩他的那只蒲团还空着。
僧值站在殿门右侧，段和赶紧低下头，就这么顶着一股无名的威压快速小跑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大磬低沈的声音忽然响起，段和匆忙翻开手上的一本经书，和其他僧人一起，跟着领诵的维那大声念诵。
早课的时间持续到6点，僧人们散堂之后，整齐地往斋堂去吃早餐。段和恹恹地随着人群走，心不在焉地拿了早餐找位子坐下。
与他同期入寺做僧徒的宋子希跟着坐在他旁边，压着声音悄悄问道：“你今天早课怎么踩点才来？平时不是早早就到了？啧啧啧，这可不像你啊。”
斋堂有规定，吃饭的时候不仅要肃静，还要集中精力作五观。
段和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地嚼着，吐字不清地用气音说道：“做了一个有点古怪的梦。”
宋子希低头嗦面，含含糊糊问了三个字：“什么梦？”
段和把嘴裏这口馒头咽下，小声回忆道：“山裏好像起了一场很大的雾，我不知道为啥，一个人在山道上走，快到寺门口的时候……对了，我梦到的寺好像很旧，墻上的颜色都淡了，还有好多霉斑，看着有点像上个世纪的样子。”
宋子希问：“然后呢？快到寺门口的时候怎么了？”
段和道：“我见到了一个人，但那个人就给了我一个背影，不过……我总觉得那个人很熟悉，像是在哪裏见过。哎你有时候会不会突然觉得，某个出现在眼前的场景很熟悉，就好像在这之前就见到过一样？”
宋子希点头，“有啊，但那又怎样？”
段和搅动着碗裏的面条，若有所思，“我当时就觉得很熟悉，总感觉那个背影，或者说那个人，好像在哪裏见过。还有梦裏的那间寺，我好像也在哪裏见到过。”
宋子希问：“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段和一脸丧相地看着他，眼睛裏写满了懊悔二字，“因为夜巡的更板声响了。”
“哦。”宋子希表示理解，同情了他三秒钟，“卡在节骨点上，这个更板声还真是会挑时候。”
段和道：“我醒了之后就在想究竟是在哪裏见到过，就这样，来迟了。”
宋子希又问：“那你后来想到可能梦到谁了吗？”
段和耸耸肩，“没有。”
宋子希斜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扫过坐在另一张桌子上吃早餐的典座，有意笑他，“你不会是在梦裏饿昏了头，梦到典座的背影了吧。典座可是咱们天天都会见到的人。”
段和给了他一肘子，“屁，那我还天天都能见着僧值呢，你怎么不说我梦到僧值了呢？”
提到僧值，宋子希忍不住笑道：“不过啊，我看僧值那会儿一直盯着你，就差在你头上盯出个窟窿了。你自求多福，他回头多半要叫你去喝茶。”
段和给了他一个白眼，继续吃面。
不知是不是宋子希的嘴开了光，早餐之后，僧值果然将段和叫到了一旁。
茶水没有半滴，反倒是收获了一耳朵的礼教规矩。
段和乖乖地点头认错，在许诺上交一份检讨后，终于算是逃过了一劫。
出家修行人的一天可谓是枯燥又繁忙，他们有念不完的经，打不完的坐，以及……接待不完的香客。
社畜们被996以及各种甲方和磨人的领导压制着，好像只有寄希望于神灵才能让自己的内心得到短暂的解放和救赎。
段和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是表示理解。面对每一个找他问询的香客，他都微笑得极度得体，表现出极大的热情。
“请问……”
他今天已经听了不知道多少个以这俩字开口的询问，当下条件反射地回答：“抽签请入右偏殿，30块抽一次，殿门口有换零钱……”
可就在抬起眼皮看到问话人的一瞬间，他心底忽然飞快地蹿过一种奇怪的感觉，却又稍纵即逝。
对方看着他，摇头道：“我不是问抽签。”
段和迅速回神，“那您要问什么？”
这人说：“我想来寺中禅修一段时间，这位小师父，你能不能帮我问问怎么办理手续？”
段和正儿八经地入寺也才不过三个月，每天的功课不是念经就是念经。他左右望了一圈，指着不远处一个写着“非参观地区，游客勿进”的牌子说道：“喏，瞧见没有，就那牌子旁边的那个门，您去问一问就行了。”
这香客脚下没动，而是对他说：“我不熟悉这裏的规矩和人，认错了就不好了，麻烦小师父带我去一下，很感谢了。”
段和猜他有点社恐，也不推了，点头道：“行。”
近来天气好，加上入了春，西径山上的桃花开了一片，游客们就更多了。金福寺坐落在山脚，出尘得如一块世外桃源，愈发引得游客们有兴趣。
赏个花，踏个春，顺带也拜个佛，求个财路。
真是美滋滋。
“当心些，看着脚下。”段和回过头看了香客一眼，提醒他，“昨天还下了雨，这石板上有些青苔，别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