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一可心道总算是把他制服下来了,面无表情道:“昂,我说的。”
“但我闲着也是闲着。这样吧,你帮我去搞一支笔,再搞几张纸,我脑子裏还记着呢,得赶紧写下来。”张兆宁见他不为所动,又晃着他的胳膊使劲地求,“一可,宝贝儿,你最好了,就帮我去弄嘛。”
叶一可嘆了口气,去护士站给他搞到了纸和笔。
张兆宁如愿以偿,笑瞇瞇对他道:“换了个地方而已,咱们继续啊,可别再说我打乱你的作息。”
叶一可实在是担心他的身体,写一句话要看他三眼,恨不得在头顶上多长一双眼睛。
“我说浮大,”张兆宁停了停笔,“你这样一直盯着我,很难让我相信你能写一份高质量的稿子。难道说今天的我,让你觉得很有灵感?”
叶一可再次嘆气,只能迫于他的“威压”,逼着自己抓紧赶稿。
张兆宁在余光的间隙裏看到他终于不再频频抬头,内心裏吊着的一颗巨石终于落地。他控制着自己的手不去打颤,稍稍松了松捏紧笔的手指。
从患病到现在,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体,前几次他还能打着包票说阎罗殿不敢要他,可是这次,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干涸。
先是胸口,然后是四肢。他说不上来哪儿疼,但是全身上下哪儿都疼。
张兆宁看着纸上演算了一半的公式,咬牙再次握紧了笔。
他希望老天能再给他一点时间,让他能给叶一可构造一个完整的理论体系。他想让自己最热爱的事情发光发亮,他想要更多的人能见到他这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他也想给叶一可铺一条更好的路。
然而事实总是要与理想背道而驰,仅仅不到半个月,张兆宁的病情就开始恶化,他的肺部逐渐受到感染,白细胞指数超越从前地高,体温维持在38度上下持续不退。
一次又一次的化疗令他早就掉光了头发,更是削去了他一层皮。这样的折磨可谓度日如年,但在张兆宁眼中,时间依然短暂。他配合地接受着治疗,也乖乖地不再闹着要纸和笔,当着一个最让人省心的病人。
叶一可敏锐地察觉到他心理上的消极,他尽可能快地完成每天的文字数量,想方设法地找着话题陪张兆宁聊天,直到某一日,张兆宁忽然对他说:“你要是累了,就停一停。”
“我天天能吃能睡,哪裏会累?”叶一可正在削苹果,说话时头也不抬。
张兆宁道:“是我一直在给你压力,我明明知道于你而言每一天都是煎熬,却还要逼着你写连载。一可,我想通了,有些事情就随缘吧,可能我构思的那些东西,註定没有大红大紫的命。”
叶一可手上的动作一停,皱眉道:“你不要这么说。”
张兆宁虚弱地笑笑,“我是个很看得开的人,但是天命这种东西,有时候不得不服。”
叶一可放下水果刀和苹果,郑重地对他道:“我承认,我每天都很压抑,也很煎熬。但这些都不是我能停下的理由。我答应了你什么,就一定会做到。这不是你给我的压力,是我自己一心想为我自己做到的。”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敞开心扉互说心事,当话说开的一瞬间,叶一可忽然找到了连载《宦世年》时的畅快和热血。
一个人总该为了什么疯狂一次。
叶一可从那一天起加更了字数,他要让张兆宁看到这本小说能创下怎样的记录。
他们都在跟时间赛跑,想在这最后的关头尽可能多地为对方做出最大限度的事,但这样的努力仅仅才有了个开头,张兆宁的病情就再度恶化。
医院已经下达了病危通知,更是建议张兆宁回家度过这最后的时间。一向不愿在医院过多停留的张兆宁这次没有选择出院,反倒是商求着继续在医院续命。
在一次又一次的病情恶化中,他开始将喜怒哀乐写在脸上,让人一看便知。叶一可忍着情绪走出病房好远后,才对着走廊尽头的窗口无声地落泪。
从收到张兆宁的初次私信到现在,时间也才过了不到半年,他想不通为什么有的人註定要出现,却又要离开得这样仓促。
再次回到病房时,他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对张兆宁道:“我刚刚想到了一个新点子,你要不要听?”
张兆宁笑着道:“好啊。”
叶一可来到床边坐下,很自然地牵紧了他的手,语调平缓地讲着自己早已写在了存稿中的内容。
张兆宁静静听着,时不时地插几句嘴问他要如何设置伏笔,又准备在什么时候揭秘。最后问着问着,他就这么靠着叶一可的肩睡着了。
叶一可听着他的呼吸声逐渐绵长,低下眼来看他时,心裏不由得又泛起酸意。
张兆宁曾说,想把写作当成毕生的追求,这会是他坚持一辈子绝不会停下的事情。说实话,叶一可没见过几个像他这样踏实的人。
网文界的人来来往往,多是为了眼前的那一点红利才入圈,他们随便套上几个梗,再排列组合做几个千篇一律的设定,就成了一篇可以活跃在榜单上的快餐文。
为什么这样的内容可以受到追捧,而张兆宁苦苦坚持的一切却没有半点回应?叶一可自私又冷血地想过,为什么这样的人能够安然无恙,而张兆宁怀揣着真心和热爱,却要饱受折磨。
他凑近了怀中的人,压下头去吻了吻张兆宁还在发热的额头,整个人也挤到了病床上。
上一次这样的耳鬓厮磨是什么时候,叶一可有些记不清了,他搂紧了张兆宁,侧耳伏于他鼻畔,靠着那一点淡淡的暖息压制着自己动荡不安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