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祀之日的夜裏,是三三奉心的日子。
她本想见识下听闻了许多次的祀兽到底长什么模样,可最后,她只听到了祀兽的声音。帝宫灵地,她未能有机会得见。
当那束银白的发尾如锋利的剑锋一般直插入她胸口的时候,她突然验证了一直以来的梦境。
原来她梦裏梦到的那个银白色头颅的蛇,其实是川兮银色的发尾。
脚下寒冰铺地,墻上都是冰雪覆盖的白,周围冰寒阴冷的空气,背后硌人的冰冷,还有眼前没入胸口的,似蛇牙一般的银丝……这一切都跟梦裏那么相像,连锥心刺骨的疼都是一样的……原来,那梦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为了取心时她的心臟能减缓跳动,川兮将换心的地点,选在了寒洞,一如她白雪皑皑万裏冰封的梦境。
只是,她没有像第一个梦裏那样,被那条蛇救了。她最终,是被杀了。川兮的发尾银刃,一丝一丝,埋入她胸口,包围了她的心臟。
也或许算得救吧,在这场漫长的折磨裏,获得解脱。
不知是寒洞太冷,还是她身上已再无血液,过了许久,她才看到殷红的血液顺着银白的丝发缓缓流出。
她没有哼一声,咬着牙抬头看向面前那个面无表情的女子,深深的註视。新祀到了,她终于,要把她的心挖出来,去救她的弟弟了。
那个男孩儿一如既往的替她疼,此刻正靠在身后的软榻上,红着眸子看她,眼泪从他眼裏划落,瞬间就结成了冰。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直在重覆。
他有什么对不起她的?他不过是个伤重的孩子,连起身都难,怎么救的了她,他没有什么错,他只是有个狠厉的姐姐而已。
“川兮,你……疼吗?”她咽了口气,胸口的疼痛让她几欲开不了口,可她忍着那疼,反问川兮。
面前的人颤抖了睫羽,没有说话。
“呵呵,你怎么会疼,挖的…又不是你的心。”
沈默的人眸子泛起红晕,依旧不语。
“现在你可以放…放心了,你弟弟彻底…得救了,”她讽刺的笑,“一点儿毛病都…不…会落下。”
最后一日再取心,为了他不落下任何隐疾。川兮,你做到了,做到了铁石心肠的一心一意。
川兮依旧紧闭着双唇不言不语。她还没放心,她怎么能放心,她还未说她来世会来寻她,她放不了心。
“川兮,你就…就没有什么话…要说?”三三见她始终沈默,不死心道。
“我从未唤过你的名字。”川兮终于开了口,沈沈的声音,突兀的交代。
是的,这一路,她从未唤过她的名字,就如长离从未叫过她药灵一般。她每次都越过称呼同她讲话,顶多也就是说一个“你”字开头。
三三本想问她这一路是不是虚情假意的,现在不用问了,她的意思显而易见,先是叫她药灵,后来就算怕她难过,也不愿叫她名字。她从未对她真心,只不过是欺骗她而已。她缠了她很久,最后换来的是假意的亲近。
那许多次的拥抱撒娇,咬唇相拥,全数成了可笑的笑话,她自以为在陪伴她,让她变快乐的笑话。
人家不过是配合她的好心,骗她死心塌地跟她回家,心甘情愿的为她送命而已。
她这一路,答应护她周全,答应过给她织鸡毛马甲,答应回到帝宫后把她当火炉日日抱着她睡,可什么都没做到,她只不过是应付她而已。
“川洛引,你欠我很多。”她突然唤她的覆名,那意味着同常人一般的三字名讳。
川兮抬眼看向她,眼中有隐忍的光。她在排斥她国佑的身份,是否意味着,她想要她违背古则?
她知道自古三族国佑都只得嫁于天选佑将的古则,她曾跟她说过。
她如此唤她,是……有了娶她的心,不欲她以国佑之身遵循古则了吗?
川兮隐忍着期待,沈默不语,发刃颤了颤,用力,斩断了她一丝心脉。
三三吃痛,闷哼一声,咬了牙,“祀兽惩罚不了你,这世界有什……么公允!”
又是一丝心脉断落,她开始呼吸艰难,“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真的这么狠…狠心吗!”
她气息已变得孱弱,川兮的唇在颤抖,依旧没有回应她,只看着她的心口,面无表情。
“川洛引,你等着,等…等我转世回…回来,你给我的折磨,我要亲手…亲手还给你!”既然她可以转世,带着今生的记忆,那她就顺应天意,回来看看她到底有没有心。
心脉一丝丝断落,她感觉到呼吸在一寸寸的被抽走,她紧咬着牙关,红着眼怒视面无表情的川兮。
“好。”川兮终于开了口。她终于等到了她答应回来寻她。
好?她答应的事,全数没做到过,她还说“好”?三三听她这简短的,好似敷衍不屑的一声好,只觉更加愤怒。
“我要…要你…嫁给我,来…来世。”她咬着牙怒视着她。
她当初劝她不要嫁人时,她曾建议过她,若跟谁有仇,可以娶她以作报覆。她想起来了。
“好。”对面的声音有些飘渺。她快不行了,眼前的脸变得模糊,她只能听到她有些颤抖的回答,不太真切。
“川…洛…引,你记…记得,其他…其他事你都食…言了,这…这次我不…不会给你机会再……”
“这次不会。”川兮打断她艰难的话语,抬手抚上她支撑不住渐渐下落的头,温柔轻语。
三三看不到她的笑,朦胧中感觉到脸上的温情,带着熟悉的清新味道,和战栗的颤抖,一如她现下的身子一样。
她是怕了吗?怕她回来报覆?她也会怕?折磨了她这么久,现在终于知道怕了!
“川洛…引,来世我…我回来娶…你,我要夺…夺你幸福,折辱你…一…一生,你…记…川洛…”她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狰狞着那双原本晶亮纯稚的眸子,用力叫着她的名字。
“我记下了,记下了,”川兮终于抵上她的额头,眸光血红,笑得释怀,“来世,我是川洛引,等你来寻。”
抵额的温凉消失,转而贴在了手上,而后手腕传来一阵刺痛,有一丝清凉穿入她的血脉,缓缓的顺着脉络向上,寻着她的神思而去。三三迷蒙着快要消逝华光的眸子,疑惑的望去,看不真切,只能听到耳边那人温柔的声音。
她说:“你需接纳这丝元灵发,这是我允你婚嫁的誓发,只要你心念带它重生,它便能随你转世,它能带你来寻我,你记得,定要心念坚定。”
川兮托着她要下落的头,俯在她耳边一遍遍嘱咐。药灵转世,誓发可随,是有先例的,只是需要她意志坚定。
川兮抬起头时,身后的川已看到三三手腕上似是生长而出的幽红的元灵发,直接从榻上跌了下来。
那发丝已与神识相连,徐徐垂落,又缓缓的抬起,绕了三三如枯骨的手腕数圈。她接受了她的誓发。
“皇姐!”他失声喊她,嗓音皲裂。
元灵作誓,只要那人神识接受,誓约即成。若她想,她可以轻而易举毁了誓发。誓发毁,其主元灵尽灭,皇姐将生死给了这个女子。
三三不知它意味着什么,她只听它可以带她回来找她,就毫不犹豫的接纳了那丝发游走探入她的神思,而后脑中一热,又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