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堡内四处都是枯萎的花草,那些她各处搜罗来的,堪堪能适应穹峰高寒的绿植全数都枯萎败落了。川兮看着这满室暗鸦,才恍然发现,千千的世界也已没了颜色。
她想将这些枯萎的花草清理掉,可千也冷冷看了她一眼,手指只轻轻触上一株枯贡,轻而易举的催断了枝丫。枯枝掉落到地上跌到粉碎时,她疏冷的声音响起,“这个家,不姓川。”
这是她归来后,她说的第一句话,开口就同她划清了界线。她让她不要再自作主张。
川兮默了默,停下了动作。不喜她打理狼堡,她不做就是,至少她没出言赶走她,已是够好。
千也很想赶走她,只是每每看到她单薄的身影安安静静的站在她面前,面上平静如水,不吵不闹,丝毫看不出难过和脆弱,心源的跳动却是一滞一滞,眸光也闪烁慌乱着,那双苍白的唇僵硬着不言不语,整个人都透着逞强的害怕,她就开不了口说出决绝撵她的话。
沈默的逞强,最是让人心疼,她还年幼,做不到真正的铁石心肠,也装不出冷漠决绝。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优柔寡断,当断不断。所以,川兮每每抱她,她都要奋力挣扎,将气全数撒在她怀裏。
“你说过,拥抱可以温暖人心。”川兮每日清晨,照旧用力抱紧竭力抗拒她的人,俯在她耳边柔声低语。
前世裏,她一度抗拒三三的拥抱,可那人从未放弃,就算每次都被推开,她依旧日日不曾间断,直到她开始回应,而后再也不想放手。
她亲手杀了她时,曾告诉她,来世换她时常抱她,换她百般拒绝。此生初见她时她未曾拒绝过她的亲近,或许现下,是该换她来承受她的生冷了。
这一日,千也不仅生冷,还咬了她。
她照旧要给她个怀抱,可千也已濒临崩溃,再也忍受不了自己优柔寡断放任她留在狼堡这许久了,挣扎无果后,她化回狼身,在她颈间狠狠的咬了一口。
都怪她,为何纠缠不休,为何每日拿怀抱诱惑她,让她无法狠心赶她走!
獠齿入肉,带了血出来,当她化回人身怒目看她时,川兮只是俯身细细的为她擦去嘴角的血渍,温柔了眉眼,“往后,我做你的磨牙棒。”
她曾跟她说过,她爹是她娘的磨牙棒,那她来做她的,顺理成章。
血染了她颈间的白衣,千也攥着拳狠狠看着那抹脆弱的粉红,意识裏好像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启明的生灵,连血都是脆弱的颜色,尤其是她的女人,每每流血,心疼如弒。
她想起新祀那日她一脸惨白,满身鲜血,奄奄一息,像败落的花儿一样被遥岑午丢到地上的模样。
“我乃兽族王承,王夫人选只有胥壬丘,做我的磨牙棒,你没有资格。”她终于狠下心,“在我心裏,你已死在新祀,往后,陌路不逢!”
她说完,冷声唤了闻少衍来,让他御发绑了她,而后将左手的誓发伸到她面前,“给你个机会,收回它。”
那丝誓发依旧是幽红的颜色,不似新祀受伤后的川兮,三个多月过去,中鬓元灵发才堪堪入了粉。
眉间藏着的那滴粉痣又开始灼热,千也冷冷看着又红了眸子的川兮,依旧伸着手等她收回誓发。
“只要我……”她湿哑的开口,又咽了咽,压下苦涩,“只要我不接纳,它回不来。”她拒绝了。
她怎会同意。
千也早知会如此,咬牙冷哼一声,“那也别想绑住我。”说完看向闻少衍,“丢回孑川。”
“还是丢给抚凌云?”闻少衍明知故问。
“当然,”千也知他想揶揄,不恼反笑,“她可是喜欢她这位旧主喜欢的紧,你告诉她,一月为限,若是等不到她们大婚的消息,我就毁了誓发。”
誓发毁,其主元灵尽灭,如此以命相赠的誓言,如若不是真的深爱,谁愿将命脉交付。
可千也好似不屑川兮的深情一般,非要将她指婚她人。
川兮向来淡泊,从不曾註意过凌云对她的感情,而今就算知道了,她依旧无法去管顾。因为千也要用她的誓发,威胁她与别人成婚,这是她无论如何都未曾想到的。
“我想,凌云郡主定不希望公主殒命吧,那她……”千也凑近她的血眸,“这次一定敢忤逆公主殿下,强娶为妻。苦恋多年,这也算本王承送她的勇气吧。”
她话裏透着狠绝,川兮红眸无泪,又将自己逼到看不清眼前的脸了,“我……”她颤抖启唇,又滞了许久,才鼓足勇气,“……我愿收回誓发。”
她给她誓发,是想与她缘长不断,从未预料到有一天会成为她靠近她的阻碍。若这誓发会威胁她们之间的缘分,那她收回便是,她已找到她,已与她相认,往后的缘分,她自己来求就是。
可千也没给她机会,她收回手,背到身后,“晚了,公主还是准备大婚吧。闻少将,去时帮我备份大礼,祝她们百年好合!”
她恨恨说完,转身就走。
腕上的誓发在丝丝闪动,川兮御了灵念牵动了它。她咬唇不语,用尽力气御发牵灵,想要用誓发来触动她的神识,恳求她不要如此狠绝。千也抖了抖手腕,拒绝的干脆。
眉间粉痣灼烧入眼,灼痛了眸泉。一滴泪隐忍不住划落而下,千也暴躁的转身又回到她面前,“闻少衍,尾刃!”
她忿忿看着她的红眸,伸手要来闻少衍的发尾银刃,而后当着她的面,毫不犹豫的将尾刃锋利的细尖刺入眉羽间。
尾刃抖了抖,软了下来,千也瞪向闻少衍,“御发!”
闻少衍以为这次也会像上次拦着川兮一般,只是嘴上说说,演变成这般模样已是看的目瞪口呆,尾刃滞了下,直划破了她的眉羽他才反应过来收灵。现下看她还要继续伤害自己,没敢再动作。
“御发!”她吼。她要将她擅自种在她眉间的深情除掉,这扰人的痣,总在诉说那女人的心痛,她不喜欢,“除痣!”
闻少衍听她不是要自残,这才又御起发刃。
朦胧中,川兮看到眼前的人眉间开出一朵红色的花蕊,那花蕊慢慢开放,而后顺着脸颊划落,只在她额头上留下两道深浅不一的红痕。
她细细描绘她的脸时,曾见过她眉间那滴粉痣,她不知三三死时她有落过泪,是以并不识得那痣。那时她说她眉间的痣好看,她告诉她,那颗痣是她前世种在她眉间的相思,她想念她时,就会牵动她的相思痣。
而今,她要断了相思,再不相思。
“千千,你等……”开口想要柔声待她,声音却颤的不成样子,她赶忙止住。
惯来隐忍沈敛,她尽量面上不透悲伤,也不想声音洩了悲苦,只得一遍一遍,压下哽咽的颤动,再开口时,千也已转过回廊。
“你等我……回来。”她兀自呢喃着未说完的话,没有反抗闻少衍带她离开。
千千现在只是因她提及与她父母有关的话,心中烦闷,才如此决绝,等过阵子,她离开一阵子再回来,就好了。
闻少衍亲自御发绑着她,将她送走。他不得不佩服她的沈忍,明明悲痛欲绝,双眸充血,脸上依旧是多年养成的清淡模样,明明离开的脚步虚软无力,仍然咬着牙一步一步,辗转留恋。当年高贵挺立的傲然洁白,而今已成了苍白空荡的空袍,他不知道她这么多年发生了什么,但显然的,她比当年,多了许多活着的气息,虽然是悲苦的,于她自己好似又甘之如饴的鲜活。
他看的蛮堵心,迫不得已送走她,自当亲自交给凌云才安心。千也的话他也不得不转达给凌云,交代完嘆了口气,正欲走,川兮叫住了他。
……
三月初秋,穹峰本就难见翠色,自是连落叶也不曾多,没有生机过,也就看起来没什么秋日败落的景象,只徐徐凉风尚未冷冽,带着些许告别夏日的凄凉。
一连十几日,千也没有兴致出山,就在狼堡内吹一吹凉风,除了看书,便是发呆。
后来,发呆的时间越来越久,她干脆就整日躺在床上,不闻外事。
这个宅子,一年比一年冷清,一季比一季寒凉,那女人只走了半月,她就已经感觉这裏好久没曾有人住过了。
死寂,安静无声。直到闻少衍回来。
“川兮公主有话让末将转告殿下。”回到狼堡,闻少衍扒着门缝禀报。他找了许久,才在卧房找到千也。
千也不让任何兵士出现在狼堡内,连婢子都不曾配,要找她在何处,他只能自己找。他回来的时候是青天白日正当日升时分,往常这个时候千也都在翻阅古籍,他没料到她还在赖床,是以最后才小心翼翼扒着门缝往卧房瞅了眼,没想到她就在卧房,窝在床上似是还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