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也的世界开始陷入无边的孤寂,从新祀那日送走川兮便开始了。这一载,唯有三月的那寥寥几日,川兮归来待的那几日裏,她的世界才有过短暂的风声,而后,一切都消停了。
静,不断吞噬声息与光亮,像冬眠发作的蛇毒在体内疯长,这个世界的所有声音都变得吵闹,而后又听不到。
年中时,冬日的寒风将狼堡内枯萎的花草全数摧断碎落了满地,闻少衍来打扫,她将他赶了出去,自此,这座宅子便彻底的陷入了寂寥。
她以为她羌狼后裔,足够坚强,却是年少自负,不懂越有幸福的过往,失去所有后越会被吞噬。无边的仇恨下一个人去韬光养晦,她不是川兮,她做不到。被黑暗吞噬,只是迟早。
颓废日久,陷入永夜,行尸而活,悄然成了她的日子。千璃给她的古籍不知何时也成了摆设,临近年终时,已积了厚厚的灰尘,无声落魄。
满目死寂,荒凉成习,当那抹如练的白闪着耀眼的光芒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恍惚了很久,整个世界开始模糊,如水晕墨,将她眼中的黑暗稀释。
她哭了,静雨如註,无声无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近一载的离别,川兮困在凌云那方别苑半年多,从不曾焦躁急迫,可见到枯瘦如柴,满目空洞的千也时,蓦然自恨。她怎能,离开她这许久!
“对不起,姐姐该早些回来。”她紧拥她入怀,那双默然落泪的空洞眸子,让她心如刀绞。
甚为巧合的,前世的三三在三月抵达帝都,开始漫长的苦痛,直至新祀。这一世的千也,三月送走川兮,开始漫漫孤寂。
川兮归来的日子,正是前世裏三三奉心前曾在皇城门前索吻的日子。
那时也是新祀前五日,孑川恢宏气魄的皇城门前,一白衣如雪的女子垂首亲吻怀中枯骨般的女子,如待至宝般细腻虔诚,似天神穿越漫漫人世间,自甘坠入地狱,俯身亲吻冥河中的骷髅。
那时,三三身形枯槁,笑得如鬼魅索魂。
而此时,她枯瘦如柴,像被索魂后的皮囊。
“千千。”她未回应她,川兮稍稍退开,捧了她瘦削的脸。
她左眉一深一浅两道划痕,划断了眉羽,连同那滴粉痣也断开了。可那痣依旧会灼热,似入骨一般,川兮只要心疼入眼,红了眸子,它就会炙热。
千也感觉到了眉间温热,是许久没再有过的温度。空寂的世界裂开一条炙热的缝隙,她楞楞的摸上眉头,目光依旧空洞无神,心已开始震颤苏醒。
直到腕上的誓发被牵动,世界出现声音。
这丝誓发已沈寂太久了,自川兮离开,它就像没了生命的枯发,绕在她腕上,连丝光华都不曾闪过。
它突然醒过来,探入她的神识裏唤她:“千千。”熟悉的声音,最暖的呼唤,千也的泪,突然就热了起来。
川兮看着她眼睛裏散落的意识渐渐凝聚而起,重新活过来看向她,又看向她身后。
“我未与她成婚,从未。”身后是送她回来的凌云,她赶忙解释,怕她再万念俱灰。
熟悉的声音从遥远变得清晰,说着陌生的话,千也眨了眨眼,“成婚?”说完才想起,哦,她许久前亲手逼迫她去嫁人来着。
“为什么没成?”她说过,她不成婚,她就毁了誓发,灭了她元灵。
“你还小,怎么娶我。”川兮答非所问,柔声斥道。她知道,她下不了手真的毁了那丝誓发,只有凌云关心则乱,恐生万一,才会受她桎梏,也不过是困她一段时日。
“我?”突然回转的脑子还尚迟钝,千也有些疑惑。
迷茫单纯的表情,像被抽走记忆,死去又重新活过的稚子,看得川兮心疼不已。
“自然是你。”她压下哽咽,蹲下身来,接过凌云递来的精致木箱。箱为红色,其盖上立着两只鸾凤,鸾凤脚下踏的是连理双枝,裏面是她亲手做的喜服。
启明即便是男女成婚,也有女子主动提亲的先例,女子提亲,亲绣嫁衣喜服,以和鸣成双雕刻讲究的红箱装着,同男子一般,携聘礼于众人面前,踏马登门求亲。
除了箱中喜服,狼堡外还有成双聘礼洋洋洒洒三百余数。川兮是以提亲规制,行路两月,千裏踏马而来。
“依你喜好,一红一蓝,红服正红,显喜庆,蓝衣深靛,意坚定。绣制图案循了羌狼族旧例,羌狼图腾,抵额成双。”川兮打开红箱取出了喜服。
千也看着她面前的喜服,听她细细讲述,没有言语。
“红服尚可讲究些,用的我发冠的凤尾织成,蓝衣此前未有专意寻过上好的羽丝,时间仓促,只得在玉渡神山山脚猎了一蓝雁,寓意尚好,只是毛发没那般珍贵。”川兮一一道着,说到蓝色喜服时稍有失落。她亲自万裏去到玉渡神山猎雁,依旧觉得这蓝衣不够高规。
她是在前世裏三三说及对婚姻误解时生了两人将来会有机会成婚的希望。那时她知道终究会杀了她,一直觉得三三来世定会躲避她,她不知道如何寻求来世缘分,以为短暂易逝,终究相离天涯,直到三三说婚姻是一种折磨,她才生了希望。火尾游凤的尾羽,她便是从那时起开始收集的,希望生来不易,她甚是珍惜,早早的想要给她织制最好的喜服。每年换羽时节,她都将火尾游凤换下的羽毛攒下,原本是想着做两套绯衣的,只是没想到此世裏千也想要一套蓝衣,且提亲提前了许多年,她也没有攒够红羽。
红色喜服的织材她准备了十二年,蓝衣确实是没有时间准备的再好些,这让她稍显遗憾。
“不过无碍,待你长大还有些年岁,这套吉服只算作聘礼,待成婚时,我定能找到相配的蓝丝。只是现下收聘,先委屈你了。”川兮说着,抱歉的抬头看她。
千也的泪,像断落的珠翠。她压抑太久了,自全族尽灭后,她鲜少放声痛哭过,姑姑走时她也因川兮重伤,惊吓中没有余力发洩,一载又一载,这是她第一次泪泉倾涌,尽管依旧无声。
“姐姐泪尽多年,想哭已是奢望,”川兮拥她入怀,抚着她的发低声恳求,“千千替姐姐哭一场可好?姐姐被你送走这许久,也是委屈的紧。”
熟悉的气息,温柔的怀抱,眉间的炙热,腕发的牵心,连同她脉脉柔情的声音,透着些许哀怨疼惜,是她梦回常寻的温柔。
她的话,终于让千也放开了无形的桎梏,大哭了一场。
悲恸嘶哑,颤抖呜咽,连睡去时都是抽泣着的。她紧紧抓着川兮的衣襟,这一年来,第一次睡的深沈。
“凌云,回吧。”千也睡着后,川兮抱起她,转身看向凌云。
凌云默了默,“凌云的错,公主莫自责。”将她困在孑川这许久的是她,她怕公主因着千也这一载过得沈痛而责备自己归来的晚。
一世只为一人,凌云对川兮细心周到的思量,已成本能。见到千也后她就知道,川兮会自责归来晚了。
“我知你为我好,”川兮蹭了蹭千也干涩的额头,将她抱的紧了些,低声道,“只是我灵念再高,与祀兽为敌亦是杯水车薪,你困我困的甚是荒废时光。”
她知道凌云困她半载并非真的觊觎她,若真觊觎,她灵念受创反抗不过,她早得逞了。她是怕她没有灵念护身,提早回来亦是不安全,加之又要照顾千也,无法静心修灵,灵念再停滞不前。
“不单让你静心修灵,”凌云低眉,“亦想努力留一次。”因为不知让你回来是对是错,你从未教过我在爱情与生命之间孰轻孰重。
千也说所有在她身边的人,最终都会成为推动她憾古之心的牺牲品,她不想她死,抉择了许久要不要放她归来。
“方才你也看到了,我在,她才成活。若天地灭我,亦是毁了她,放心,谁都不会让我殒去。”
“我也不会。”凌云肃目,“憾古之路算凌云一份,凌云随时待公主召回。”
她说完,转身离去,行至门口又停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只坚定开口,“凌云会协万军待公主召唤。”
千也向天下起誓要与祀兽为敌,不死不休,并非少年自负招摇,而是以这样的方式,让与她志同道合的人看到她,静待来日共赴。如此智勇,不到十二岁的孩童能做到,她凌云亦是可以。
凌云的放手,时时都在做着,十二年前如此,去年如此,九月前如此,今日,亦是如此。她是川兮教养长大,习得川兮性子,沈敛不露,如此沈忍已忍了许多次,心早已痛的习惯了。
她的爱从不为私,只懂给予,心痛,便只管痛着,不纠缠,不打扰,需要时,随时出现,该她落幕了,她便利落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