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万物,牵一发而动全身。
千也想开始搅乱时局,却未打算现下就动这天下数万万亿生灵的格局规矩。以她看来,延袭万年的古旧陈规不是就她这么三番两次反叛的举动就能搅动的起来的,此时搅弄而起的,不过是思想的慌乱,积硅步而一朝千裏,她想让这思想的动荡自行发展下去,总有一天势满难固,弦紧将断,她只需轻轻一碰,这世道就会崩塌。
她不喜欢挥师兴乱,以暴制暴,以武力强改古旧思想,逼迫旧制革新。或许也并不是不喜,确切的说,她对此种做法嗤之以鼻,她以为天地要她如此,她鄙视这般蠢笨粗俗且耗费力气的法子。狮子勇猛强悍,狐貍弱小却擅智慧,而她是羌狼,勇猛精干,智勇双全,她不缺乏兴兵的勇气与霸气,但更懂何时勇,如何智。
所以她只是小小的一搅和,就搅在痛处,毁了圣灵玄卜鱼,打算而后再任其发展两年,就如同儿时她突然打破旧历不再归宫守祀一样,只一个动作,种一颗种子,沈寂蓄势。
可她毕竟年幼,不若川兮思考全面,又因着年少自负从未与川兮商议,川兮亦纵容听任,从不过问。是以,玄卜鱼之事引发而来的发展,出乎了她的预料,未得防备。
新祀日之后第三日是祭殒贺生之宴。过了新祀日的心惊胆战兵荒马乱,收拾好了祀祭后的破碎不堪,这初三之日,就成了生者祭祀亡者庆贺生还的日子,各族上至宫廷下至百姓,皆设宴一聚。
各族宫中宴会,便是百官携眷,歌舞升平。
兽族宫中,千璃在外治理祀祭后的山河,夜宴开始时还未赶回来,也正因着她未早来送消息,时云予才有了时机唱这第一出戏。
千也时隔八年再次出现在王宫新祀宴上,未化人身着锦衣,就这样狼身下落了坐,还带着川兮一起,直直坐在了兽王下首位。
兽王闷着气仰头饮了一杯酒,放任自流,只看着百官对她指指点点。就像新祀前王城外的抗议一样,不闻不问,看她自己造化。
尊卑有别,千也又是天命所选,百官皆是敢怒不敢言,只有时云予在几数兄弟姐妹的怂恿下,站了出来。
“你凭什么坐在那裏!”她站了出来,是针对川兮的。
川兮居高临下,看向指着她的人。这是她第二次被如此指着冒犯了。
她没有开口,只广袖一挥,冷眼看着她。帝王下首她不是没坐过,不止坐过,还一坐坐了七十载,坐在此处的威仪她一直有。
白锦长袍,九天之气,比之身着王者蟒袍的兽王还要更有威仪,殿下百官全都不自觉的噤了声。
这些官员虽有相当一部分是中年沈稳或老年沧桑之相,可比之川兮百岁年华的阅历,就连年近九十的兽王都是比不过的。这般气势,震慑百官都绰绰有余,更别说时云予了。
川兮满意的看到她又没了质问的底气,脸色忽的又一软,眸光狡黠了三分,“自是侍奉千千用膳。”说着,夹了一筷箸清肉送到千也狼嘴前。
千也听话的张嘴接了,瞇了眸子。
川兮之高贵,百官方才已有所感,她能屈尊亲自侍奉的人,怎容这些人交头接耳随意冒犯。千也知道,她在替她竖威。
“太子姐姐,我们兽族宫宴,她一个灵长族人随行伺候,还坐在高位,恐百官难服。”时云予咬了咬唇,转头看了千也。
“千千说,与你无关。”川兮淡定放下筷箸,替千也回的自然。
“放肆!你凭什么替太子姐姐说话!”
时云予的嚣张惹怒了千也,她先是狠狠瞪了眼川兮,才一爪子拍在桌上。
这女人不按原话传,怕是夜裏不想睡了!
拍在桌上的左爪腕上,一丝幽红丝发熠熠闪光,无声昭示,她们可以心意相通。时云予跺了跺脚,“姐姐,我们同族,你开口说就是了,我们懂,干嘛让一个灵长族人传话。”对千也,她语气总是好的。
兽族没有完整言语,让她又说又比划?千也斜睨了她一眼,没开口,继续侧头怒目瞪了川兮。
方才她让传的明明是“本王承的女人,只在床上为下,她出门骑的都是本王承,一个王承座坐了又如何!”可这女人竟然息事宁人如此低调,只传了个“与你无关”?
她的高调,就需炫耀!
川兮看她铁了心要她传原话,脸都端不住了。床上为下的话是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说的?况且她只是暂时,千千长大了谁在下还未可知!以她为骑的话也是说不得,宫宴上如此说,太过践踏兽族脸面,千也任性妄为,她可做不到。
千也看她紧抿着唇无声抗议,龇了龇牙,扑上去就是狠狠的一口——啃在下巴上。而后转头朝着下面的时云予长嚎一声。
这句时云予听明白了,跟第一次她吼她时一样,亦跟前阵子她人身时那声清冽低润的声音说的一样,只一个字:滚。
自她长大回宫至今,只跟她说过这么一个字,重覆了三次。
“云公主,千千脾气臭,你硬着来,她一暴躁就口无遮拦。”川兮见小丫头一脸伤心怨怒,宜友不宜仇,随口宽慰了句。
何止口无遮拦,还牙口锋利,见她安慰时云予,又扑上去,照着耳朵又是一口。
川兮雅正端坐,任她撒气。
她对时云予的冷硬,川兮并不鼓励,但很理解。她自小经历太多死别,加之身边视为亲人的兽王夫妇、遥岑午,还有许多曾保护她的千辞的亲卫,这些人的疏离和生冷也在她小小的心裏种下了冰冷,她对这个世界没有太多的温柔,亦并不想亲近,这也是她一直不愿化人身的一个原因。
她对时云予生冷锐利,毫无怜香惜玉之心,一是因着她,二是她本就不喜欢这个世界,更不喜欢包容伤害她的人。
千也要发作,川兮抬手按了她的爪,捏了捏,“用膳。”
臺下,时云予含着眼泪闷声坐了回去。那些怂恿她的王族子弟第一次亲眼见着千也发怒,也都不敢再嚼舌头,跟着消停了。
坐在右下首位的戍寒古将这一切看在眼裏,蓄起的胡茬抖了抖,若有所思的看了时云予。
千璃赶到时,殿内正因着这一插曲沈闷着,她急匆匆的进殿,又将沈闷的气氛带了紧张的色彩。百官齐刷刷的盯着她急切的身影往千也的方向而去,不知这已乱象横生的世道又发生了什么。
“川已反了。”千璃三步并作两步的上了臺,找的不是千也,是川兮。
她凑在川兮耳边说着,一旁千也耳灵,也听清了。两人都是一楞,万没料到本是兽族局势紧张,先生了变数的竟是灵长族,还如此突然。
“何时?”川兮最先镇定下来分析局势。
先不论原由,何时反的最为重要。一如千也掐着时辰派余非晚捕食玄卜鱼一般,若是新祀前反的,那么,只要活着过了新祀日祀兽审判,天下讨伐之声便会弱,若是新祀后反的,那这讨伐愈演愈烈至少一载,下个新祀前会不会形成讨伐之师引起真正的动乱战争就说不准了。
“新祀前几日。”千璃眼神覆杂的看了她一眼。
川兮见她这般,知道还有其他事发生,转头正想跟千也说声她先离席,千也已是步下殿去,回头等着她。
她一向耳力好,瞒是瞒不住了,川兮只望千璃未出口的变数与她无关。
可怕什么来什么,川已造反,助他的是延天却。
“他早已卸任佑将,何来兵将?”王承宫内,川兮急道。
“他是天选佑将,想拿回兵权只说一声就好。”千璃道,“他将他弟弟的佑将职权罢免了。”
“他要造反,军将怎听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