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儿,这些年你屡屡践踏始祖古制,不归宫守祀,誓与祀兽为敌,杀害圣灵玄卜鱼,还将遥国师囚禁在鱼渊,惹得兽族抗议骚乱,遭其余两族仇视,整个启明怨声载道,你儿时不是这般悖逆天道,冷血无情之人,王父知道你本性是善良的。”
这日,处理完繁琐国事,兽王叫住了千也,好似突然想要同她再续九年未再交心的父女之情。
千也顿住离去的步子,回头看他,面上毫无波澜,只眼神有片刻的恍惚,似是忆起儿时欢快旧事。而后又冷了脸,“我儿时也未全族尽灭,不曾孤苦无依。”
“你并不孤苦,你还有王父我,还有你王母和璃儿。”他并未说起川兮。
前几日王宫下聘,又掀轩然大波,兽族已到了群情激愤的地步。他不承认川兮。
“王父是为兽族,若我不是天选王承,我们并无情分。”这也是她自懂事起就只唤他王父,而不是同其他王族子嗣一般唤父王的原因。
他先是王,才成了她无血缘的父亲,真正对她好的,会连她叫他王父都哭鼻子吃味儿的,是她亲生父亲临天冶。
“我的亲人,还在世的只有川洛引,和千璃。”至少当年她全族尽灭,誓与祀兽不死不休时,面前所谓的王父都拒绝护她,只有姑姑和王姐一直站在她身前保护她。
爱憎分明,她不是菩萨心肠,只会将对自己好的人放在心上,王父曾教养过她几载,他年事已高,让她理国,她不拒绝,是在还他恩情。尽管这恩情也只是因着她额间隐着的三色帝王纹而已。
兽王见她这般,攥紧了拳,“你非要做个逆子,如何接这一族之王的责任!”
“王父若有其他人选,千也随时拱手相让。”千也微微低头,毕竟曾承欢膝下,他也对她慈爱过,在他面前,她也守得半分尊长礼数。
她可以拱手相让,可天下局势,她终究会以一方之主的身份兴兵再夺。她不稀罕兽王之位,可她需要权柄,才不至于在杀了祀兽后让这世道混乱无制。若是旁人,这话她定会凛然出口,可王父年事已高,能避免惹他生气的话,她尽量忍了。
“你非要闹的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吗?就因遥国师那句你是憾古之人,你便如此独断专行,就从未想过你也会做错?你是憾古之人,就做何事都是正确的?”兽王忍着怒气,双腮紧绷。
“错也是天地的错。”千也不卑不亢。
“恃宠生娇!狂妄小儿!”
“天地没宠过我。”她这十载遭遇若算是天地宠爱,那这宠爱也太变态了。
兽王再无法与她交流下去,他只能寄希望于天地,她这逆子,自有天道制裁。
“你终会自食恶果,滚!”这是他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人生路长,总有人来不及道别,也不知道一次相见便是永别,她未想过,她们这次不愉快的对话,实是告别之言。
后来,千也想,幸好她未顺着自己的脾气再呛他。她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因他让她滚时说的太用力,咳了起来,她忍不住劝了一句:“王父註意身子。”
儿时十载,每载她都在王宫待上半年,偶尔,他也会亲自教导她,只不过她总嫌弃垚鹿一族温善,王父太过优柔寡断软弱可欺,遇事畏手畏脚,依赖天地裁决,对臣子纵容过度。她每次都没有耐心听他说太多。
可就是这样一个王者,温善可欺,并无坏心的兽王,最终却没能安享晚年,寿终归天。
前事难料,两人不愉快的沟通后,日子暂且回归了平静。只是这场交谈让千也心裏憋闷,便苦了川兮。
历经苦楚,千也早已不会自怨自艾,亦不会哭诉抒发,只日日缠着川兮,以她情热以解烦闷。
川兮无奈,咬牙忍着疲乏承她热情,每每都累到无法配合,软软躺着任她折腾,脚腕都被她握的起了红。
“对不起,我太用力了。”千也折腾两轮后,吻了吻红晕处,抬头抱歉道。
川兮想抬头看看她,已是连脖颈都用不得力了,只能手擦着床褥摸索着,示意她上来。
“不疼。”待她上来,她才低低道,“累吗?”
“不累。”千也说着已是低头趴在了她颈间。
她不累,可她知道姐姐累了。
以往她总喜欢听姐姐自己说“千千,要。”,哪怕川兮没想做的时候,她缠一缠,她也总会说要,可这两日她都累的她不敢说了,一说就是长长的索取。
“我也……还好。”川兮抬手,颤抖抚上她烟蓝的发,怕她心疼,宽慰着。
累到抬手都抖,还说还好,谁信。
千也颓然倒向一旁,像狼身时那般手脚并用缠了她,窝在她颈间没有再动。
“我累了。”闷闷的声音自颈间传来,方才还说不累,现在又说累,是怕她累。川兮轻嘆一声,沈默良久。
“千千,这世上人人都有自己的信仰,每人思想不同,立场不一,才有了千姿百态的生活。”许久,她蹭了蹭她的发。
她知道千也委屈,亲人的不理解,旧人的日渐疏冷,往日情分变淡,她身不由己的痛苦和无奈,这些说来太无力,也太无用,她只能劝她看淡。
这世上千人千面,就算她现在被世人诟病,可就算这样,仍有许许多多与她灭族一般,亲人遭祀兽错判殒命的愿意支持她,万人讨伐,依旧有千人支持,不光兽族,灵长族和海族亦都有,许多灵长族支持她的人甚至不愿归顺川已,只信她这个“憾古之人”,盼她起事,等待追随,唯她马首是瞻。
“万事看好,多看看那些支持你的人,他们在等你。”川兮是修心高手,守心强者,当年凌云嗜杀成性,跟随她多年,亦被教化正心,她看待万事万物,理智又持守本心。
“嗯。”千也答的沈闷。她还年幼,想不开那么多。
“这几日怎的不去敛苍了?”川兮突然改了口,多说无益,不若说些开心的。自打她将自己毛发织纺的喜服送她下聘,她就已知道她日日在敛苍洞作何了。
“你知道的。”千也不满她明知故问,拱了拱脑袋。
“不知道。”川兮忍着笑意。
千也抬头,鼓起腮,“知道!”
“知道什么?”川兮歇了过来,眼神已清明,戏谑的看她。
千也知她在逗弄她,勾了勾指,满意的看到她星河挽月的眸子重新泛起氤氲粉红,“姐姐歇过来了。”
川兮咬牙,“出……”来字没能出口,她又使了坏。
“那件喜服,何时开始做的?”她算是怕了她了。
千也怕她累着,停了动作,却是没收手。
“归宫后。”撑着身子调整了舒服的姿势侧躺了,同她闲话。
“两年前,织的这般久。”川兮也侧头与她对视,相濡以沫的温柔。
冬日温情蔓延,恍惚间如蛮荒那些年的岁月静好。
“我没有灵念,无法御发织纺,只能动手。”千也似撒娇的语气。拉纺车拉的夜裏做梦都是,这两年可是日夜忙活了。
“千千的手还是笨……”想说笨拙,想起什么,突然又止住了。怕是说完了,她今夜就甭睡了。
“姐姐今夜怕是不想睡了。”千也猜中了她的想法。说她手笨,没领教过?
“我手笨不笨拙,姐姐不是每日领教?这两载虽忙着织衣,侍奉姐姐,我可是从未怠慢。”她说着,已是重新俯身,自上而下看着她。
川兮扶额。好好的闲谈,又触了这崽子的食色本性了。
千也感觉到手间轻颤,知已做了太多,她怕是承受不住,收了手。
“睡吧,别累着。”终是放过了她。
心有烦忧,睡不安稳,千也昏昏沈沈,半梦半醒间再次回到了十载前。
蛮荒边境的荒山,她遇到川兮的那座山头,漫山遍野的鲜血被风蚀,化为斑驳的凄凉。羌狼族所有的妇孺皮毛尽失,血肉模糊,父亲带着族中所有男丁,泪眸血红,颤抖着将她们抱回穹峰,压着满腔恨意下葬,山巅立起数百诀别墓碑。
他们死在祀兽审判下,尸骨无存,再无转世机缘,那座座诀别墓碑,是永别于世,再不相见。
胥壬丘跌跌撞撞奔向王城的方向,前来求她援救,可她终是没能赶到。蛮荒从此彻底荒凉。
她没有寻到母亲的皮毛,全族妇孺,唯她母亲烟蓝的毛发不知所踪,直至今日。
映映……父亲在呼唤母亲,一如往常像是撒娇的“嘤嘤”,他捧着母亲血肉模糊的尸骨,她再也不是他眼中高贵清雅的模样,这些年一直都是。
母亲满面恐怖的血肉下,不辨眸光的眼睛切切看着她,似在恳求她寻回她的皮毛,她那般高雅卓然的容貌,无法忍受如此狰狞的死去……
梦裏血漫长河,举目腥红……
“姐姐。”渴求保护的呼唤,千也猛然坐起,逃脱了噩梦。
川兮被她无助的呼唤唤醒,看她缩到墻角抱着自己轻晃,口中一遍遍呢喃着“姐姐”,赶忙起身抱住她。
“姐姐在,千千别怕……姐姐在……”
千也失魂落魄的抱着自己,蜷缩在她怀裏,依旧声声唤她。梦裏满目充盈的鲜血蔓延到梦外,她不敢抬头看她,怕她也如母亲那般容颜凄惨,而她却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