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骑战马,扬鞭束发,千也一身黛绿长衫精练沈着,两手手背上套着川兮用穿山蟒冠刃为她做的腕刃,刃骨似生长在她手背,延伸到她指前三寸。她端坐马上,迎着曦轮第一缕红光,风吹起她锦绣的衣袍,扫在喷鼻的马儿背上。身后石墻高耸,兵甲宣威,身前一裏外万马敌军气势啸天,直指而来。
川兮自城墻看到千也意气风发的模样,在曦光下如同少年英雄般勇敢无畏,凌势九天,突然眼角一酸,红了眸子。
还未开战,她就已然看到千也战后的模样,和眼前闪着耀眼光芒的人重迭起来,只让她更疼了心。
千千第一次奋勇亲征,将会面临的,是惨烈的屠杀,一场註定的败仗。她无畏向前,似飞蛾扑火,冲入万马千军,只为一次如血绽放。
她没有完全的视这场憾古叛世之路为儿戏,在她自暴自弃的内心深处,有着不甘被命运摆布的顽强,恍惚间,川兮错觉她在做最后的抵抗,桀骜如她,一定要以最绚丽的方式燃烧自己的生命,证明她来过这世界,痛快的活过一场。
她好似,无心活下去,只为在命运面前,高傲华丽。
她原来,一直都不想活着,只因有她陪着,她才在这世间茍延残喘,任命运摆布。
这世界残忍无情,无可留恋,她是为她才撑了这许多年的。
川兮蓦地慌了,转身飞奔下城墻,血红的眸子中尽是千也这些年的模样,大漠疾奔的洒脱,高贵凛然的气质,傲然的秉性,温柔看她的眼神,爱她时的痴狂,偶尔戏谑时勾起唇角冲她笑的模样。她一直说,经历了这许多痛苦,早已跳过了忧伤哀怨,一切皆成过往,伤怀无用,她只专註未来,她会凌傲于世。
她狂傲,她洒脱,她冷冽,她不屑俗世,可终归,这些都是她隐藏心死的伪装。
十岁便经历全族尽灭,看到漫山血腥,十一岁失去最后一个最疼爱她的姑姑,还险些失去她,仇报不了,人生无法自己选择,那样的年纪经历那些事,怎能不打垮她。她怎么忘了,她那时毕竟是个孩子,再聪慧,再通透俗世,再沈稳善辨,她也只是个孩子,易碎易伤。
她早已无心于世,是她回到她身边,她才想活下去的,为了陪她。这许多年,不是她在陪着她,教养她长大,是她,从一个小小的孩童起,就坚强隐忍伤痛,陪着她走这人生一途。
城门被千也命人锁门落顶封上了,为防敌军攻城,好做最后的抵抗。川兮慌乱的疾奔而下,又回转登上城墻,一跃而下。
她的长发被祀兽斩断过,已无法作绳索支撑她落到地面,她一跃而下,三千丝发尽展成莲,承着坠落的重力狠狠落到地上。发尾银刃有断落的声音,起身时丝丝银刃落在了原地,川兮没有回头,疾疾朝着已策马为先,朝敌军疾奔的千也掠去。
战马飞驰,疾如闪电,吹起千也烟蓝的长发,她像夕阳最后一抹光晕,华美闪落,落入幽深的敌军中。
她一手扬起,手上冠刃闪着凌厉的寒光,将她一生傲气照亮。
戍寒古沈眼看着她疾驰而来的掠影,直等她离的近了,才一声令下,数万将士齐齐策马,嘶吼着冲上前去。
昨夜逃兵降兵近万,千也的兵将已然只剩了不到两万,戍寒古为将她一战灭尽,这些时日已将所有边疆兵将秘密调来,数以八万计,只冲入战局,便已如巨浪压舟,将千也的军队淹没在铁骑内。
血染夏葵,高木溅血,只一瞬,便有无数元灵发祭天而去。川兮急掠而来,闪躲穿过杀戮惨烈的兵士找到千也时,千也已然坠马。
戍寒古不过弹指一挥,一束丝发游刃有余的闪躲开护着千也的亲卫,朝着她身侧旋飞而去,而后如鞭一闪,轻而易举的将她扫下了马。
他明明有机会一发斩杀,可他没有,他以丝发作鞭,先侮辱了她的傲气。
千也被扫下马,疾旋定身,单膝撑地,抬指撩开一丝碎发,看了眼地上被她斩断的一束发尾,而后抬头,朝戍寒古邪邪一笑。
她没有灵念,还能疾速下斩断他发尾银刃,到底谁被侮辱了,显而易见。
戍寒古见她嘴角含血,凌傲俊美的容颜下,笑得像荼靡血红的毒珠,有一瞬的楞怔。再御发进攻时,胥壬丘和周围亲卫已将她护在了身后,同他纠缠起来。
胥壬丘不过探灵的灵念,跟戍寒古相斗根本撑不了三个回合,川兮便是在他极尽全力缠住戍寒古时赶到的。
“千千,受伤没?”川兮急掠到千也身前,蹲身慌乱的查探了她一圈。
千也低眉,“我没事。”
川兮没有在意她还有些疏冷的模样,听她说没事,抬手紧紧拥了她,她挣了挣,川兮便抱的更紧了,“对不起,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这许多年被命运摆布的无能为力,她没有亲身经历,怎能妄自去指责她的颓废。
她道歉的话一出口,千也就红了眼眶,“放开我,”沈沈的嗓音带着些哽咽,“还在战场。”
她不气了,早就不气她了,她只是气自己,明明是自己无能,自己觉得憋屈,却要把脾气发在她身上。只有最无能的人,才会把所有不满都发洩在爱自己的人身上,她只是痛恨自己的无能。可现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川兮这才放开她,为她拭去嘴角的血,两人相视一眼,已是冰释前嫌。
千也高估了她们的实力,这并不是一场硬仗,而是被屠戮的血腥。她的军队本就军心不稳,昨夜又离开了许多,剩下的这万数将士对抗戍寒古八万大军,敌方筹谋良久战略完备,她毫无谋划横冲直撞,惨败之局显而易见。
她预料到了惨败,却没有想到会如此惨烈。当战场血漫鞋履,战甲荼靡时,当她黛绿的衣摆血污弥漫时,她终于知道了川兮同她争吵的原因。因为战场无情,她会背负无数生命的无辜殒去,从此内心难安,无法释怀。
周围喊杀声一片,她看到她的将士们被屠杀,毫无还手之力。他们知道这一战胜不了,甚至自己也活不了,可他们依旧前赴后继的向她围过来,围成一层一层的人墻,将她护在中间。信念动摇的人昨夜已经离去,留下的这些将士都是忠心不二,可为她憾古大任献身的热血勇士。他们用生命护着她,以期她能活下去,真的给到这个世界一个真正的公允,一个崭新的制度。
四周将士们吼声震天,她从他们的背影裏,从他们冲入敌军围攻前回头看她的目光裏看到了渴望,他们在渴望他们的死终究是有意义的,她真的能做到憾古革旧,真的能为他们遭受不公的亲人们,求得一个释然,为他们的子孙后代,谋得一片安土。
围护她的将士们又殒了一队,只有两队将士还在拼死护她了,就在顶替外围的死士中,她看到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的幼兽孩童,还是个半兽的模样,没有完全易化人身。他定不是士族出身,因为它额间人族的元灵发颜色参差不齐,是跟人族交换而来的。一个来自民间的孩子,毫不畏惧的随着她加入这场战争裏,素不相识,却愿意为她去死。他还是只个孩子,已然知道了荣誉和责任。
他冲上去与敌军对抗前,回头看向她,晶亮的瞳孔深深冲入她眸子裏,澄澈干凈。他看了她片刻,而后咧开干裂的嘴角,给了她一个最灿烂的笑。
她看到了他的口型,瞬间模糊了眼眶。他说:“谢谢。”她什么都没做成,甚至搞砸了这一切,而今只是站在这裏,给了他一个希望,他就愿意为她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