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极南之巅一路行来,已是近三个月了,虽历经艰险,终是到了故国领土。
信天甫一飞跃辽海沿岸,三三便开口央着信天落了地。她抿着嘴,回身走到岸上伫立的尹辽征身前,抬起双臂露出那双晶莹的腮颌。
尹辽征知她是想卸掉这腮颌,那日送走长离归来,三三就曾找过他要取下这腮腺,思量到前行还有数千裏,尹辽征没有答应,只说以备不时之需,现下上了岸,它们也就无甚用处了。
尹辽征为她渡下腮颌,沈声道了告辞,便见三三转身行的远了去。深嘆一息,他终是,欠了她的,不得原谅。
川兮没有再让信天载行,而是拉了三三踱步行路。孑川近海的地域,除了两族交易物什的易物村落,皆是军营,是以还算安全,且比之内陆拥挤,军营之地宽阔些,可以让喜欢自由的三三尽兴些。
她不是不急着回去,只是想给她最后几日的自在。信天背上行路近一个月,她本就憋坏了,等入了帝宫,她便更无快乐了。
自长离走后,三三也没以往活泼了,如此走了两三日,才找回些好奇的本性。现下,她正与一只突然冒出的土鸡追逐着,跑了大半天才捉住那只累极了的土鸡。
“姐姐,你们这不是灵长族么,怎么还有兽族的鸡啊?”她的声音因着跑了太久,沙哑了些。
“此乃家禽,非兽族生灵…渴了没?”川兮宠溺轻语。
“不渴…这鸡长得可真小,就是这尾巴羽毛好长啊,还是五颜六色的,是也有灵念吗?”
“无有,只是生的这般罢了。”川兮见她难得再起兴致,垂眸看了看她手间挣扎的小鸡,虽然臟了些,好在能让她开怀,川兮也就没有让她放下。
“可以吃吗?”
“尚可。”川兮侧眸看了凌云。
凌云会意,伸手接过三三手上的鸡,转身给了一旁随行的兵士,“烤了。”
“等等,那什么,尾巴的羽毛给我留下。”三三急急的朝着转身欲走的兵士喊道。
“诺。”兵士利落的拔了毛塞给三三,拎着挣扎的鸡走了。
“你要这尾羽作何?”川兮看着她怀裏五彩斑斓的鸡毛,有些好奇。
“那个…姐姐,你给我织的这七彩软甲挺舒服的,冬暖夏凉。”三三一股脑将鸡毛送到川兮怀裏,贼兮兮道。
“嗯?”川兮拧着眉毛看着怀裏不甚干凈的毛羽。
“那什么…你再用鸡毛给我织个马甲呗?虽然你这软甲不用洗,我老穿一个也腻啊。”
川兮:……鸡毛织就?就这艷俗颜色?
一旁凌云也有些绷不住冷脸。万儿这审美,颇是刁钻,公主这副吃瘪的神色,甚是难得。
“这…这鸡羽无有护身灵念,亦无暖身功效,且…”这颜色这么眼花缭乱,未免太过俗气。川兮第一次不知作何表情,连同言语都不顺畅了。
“姐姐就给我再织一个嘛。”三三使了绝招,钻进她怀裏,摇着她身子撒娇。
“……好。”川兮妥协。
果如长离所言,会撒娇就是了不起,能'逼'公主碰这又不洁凈又俗气的鸡毛。凌云心道。
周围的兵士见自家公主这般,皆投来讶异的目光,覆又被凌云凌厉的眼色摄的低了头去。凌云强自端着冷冽的脸,眉毛都在抖。
兵士:他们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自家公主不会这么温柔宠溺,也不会屈尊降贵去给人织什么艷俗鸡毛马甲的,冰块脸凌云也不会绷不住脸的,都是错觉!
……
土鸡的尾羽虽长,也不过尺余,一只土鸡也仅有三数,是以此后几日裏,三三尽是到处捉鸡了。虽每每都弄的灰头土脸,但川兮受不得她撒娇,都纵容了。
说受不得也受得,每次都要佯装生气,享受一次她撒娇的亲昵。
看了看身侧不远处几个兵士背后箭筒裏塞满的五颜六色的翎羽,川兮拉住还要去捉鸡的三三,“足够了,无需再捉了。”
“真的啊?那可以织了么?”三三兴奋的转身,摇曳了裙摆荧粉的锦纱。
她还穿着长离送的衣衫。
想起长离,川兮才惊觉已如此蹉跎了七八日了,这两日延天却日日催她赶路,每每只才开口,就被她冷声打断了,直到现下,她看着她裙摆的姿态,想起长离七日祭都过了,才发觉真的耽误了太久。
“等回了帝都罢,行路中多有不便。”川兮闪躲开眼,沈声道。
“嗯,好!那我们赶快飞回去吧。”三三不疑有他,催她赶路。
川兮有些发楞,没有回应她,直到她又钻进她怀裏摇晃,“姐姐,坐信天飞回去好不好~”
川兮环住她,将下巴抵在她发顶,许久,幽幽开口,“好。”
你可知你急着去的,是何处,你将面对什么。
延天却安排的很快,即刻招了信天落地,不过须臾就上路了。
信天翱于长空,一日千裏,朝着帝都的方向飞驰而去。
这几日走的一直是驻军领地,三三从没见过孑川的风景,她很想知道川兮生活的国家是什么样子。信天背上飞行半日,出了军营领地,她第一次低头俯瞰,满怀期待,可迎接她的,是比肩接踵的房屋,零落的翠阴,连半山腰都是繁荣的炊烟人家,并无风光旖旎。
始祖言大国兴旺,自然发展。是以万年来,灵长族已人丁繁盛到而今盛况。
三三很是震惊,歪头眨了眨眼,想问川兮为什么,下方突然传来兵器交撞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川兮正犹自低落于要归宫了,听到动静回了神,越过信天翼羽的间隙俯望过去,不禁皱了眉头。
是延天却的弟弟延天列带领军队在对敌,不知是谁人作乱。川兮看着下面一片混乱的场景,脸色转而凝重。
她为取药灵离任三月,孑川应是有许多趁机兴兵作乱的贼寇,她没有身在其位,以国佑之圣震慑民众,这些人就胆大包天了。
延天却观望了一会儿下方的战事,回身道与川兮:“无碍,是天列在镇乱。”
川兮极目远望,孑川帝承受伤,族内可不会只这一处祸乱。她此后回帝京后定也是要留在宫中,无法出来镇乱,延天列既非国佑又非天选佑将,无法震慑民心,会面对更多宵小。
她思量片刻,转头看了延天却,“等回到帝都,你便去帮你弟弟罢。”
他现下还未接任攘外军务,佑将的身份先拿来镇压国内骚乱,再好不过。
“兮儿,我需陪你。”延天却皱了眉头。他想陪着她,就她现下和药灵的关系,日后痛苦可想而知,他想在她身边。
可川兮并不需要他,“天却,天下为重。”
“列儿他可以,还有其他辅将都可以,孑川并非只你我二人。”
“你身为天选佑将,身份圣重,更具威慑,有些乱臣贼子有所顾忌,兴乱便能少些。”
“兮儿,边关无佑将一载有余,依旧可以支撑,其实这个身份并非必不可少。”延天却依旧执着,“可你需要人陪着。”
他一意孤行,川兮已然愠怒,凛了眉峰,“已儿重伤命在旦夕,不臣之人此时皆都卯足了力气造反,孑川定是内乱不断,延二少将一人无暇顾全了去。本宫这国佑之身不去镇乱本就着人诟病,你既身为佑将,又是…”她顿了顿,有些不想提起,“又是本宫未婚夫婿,却只道儿女情长,不为本宫分担国安,让本宫如何与万民交代?你我婚事如何得天福佑!”
延天却见她生了气,低头沈默听着,听到她第一次亲口提及他‘未婚夫婿’的身份,心下生起暖意,抬头欣喜的看向她,终是应了声“诺”。
一旁三三听到那句‘未婚夫婿’,也有触动,她猛的转头看向川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