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得明昭继续道:“他后面也说……就算他以后会变得与之前截然不同,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如他……作为读书人一事无成一般,许多事,都是强求不来的。万物荣枯,世事圆缺,冥冥中自有註定……叫我只需看清自己心之所向,自知谓明、自鉴谓昭,如此……再对想做之事尽力为之便好。”
虞疏低低“嗯”了一声,想,原来明昭的父亲早就想到了有关时间的事。转念间却又想到,宋衿声这样,怎么能算做作为读书人一事无成呢?抬头欲辩此事,却见明昭面色平和,并无半分介意的模样。随即心下了然,明昭这一趟,已经想清楚许多事了。
虞疏弯弯眼睛,道:“那你母亲,在后面添了什么?”
明昭表情微妙,似笑非笑,说道:“她写的是‘俺也一样’。”
虞疏听罢,表情比他更加古怪,她想起张飞,却又觉着现在跟明昭解释张飞太过煞风景,便问:“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明昭默然片刻,再度牵起虞疏的手,斟酌道:“我打算……还是要去静观寺一趟、不过不是要出家!关于魔族此后何去何从之事,还是要仔细请教拂相禅师。”
虞疏忍笑道:“应该的。”语毕,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你说拂相禅师,是不是故意的?”
明昭一楞:“故意什么……?”
“故意说你要出家呀!”虞疏一拍手,一副恍然大悟模样,“不然你只是请教他对魔族之事有何见解,为什么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原来拂相禅师竟然是个爱开玩笑的么?”
明昭仔细回忆当日场景,确定自己确实没说过任何一句类似要遁入空门的话,犹豫道:“或许是我情急之下哪句话产生了歧义……他老人家毕竟是得道高僧,行事不会如此……”
虞疏突然想起妈妈说过的云锦山派先祖爱睡懒觉,不觉间更加认同了自己的这个想法,满脸高深莫测地拍拍明昭肩膀,道:“你不懂,等你以后如果真的飞升了,我就告诉你的后代你爱说茶言茶语。”
明昭登时红透了脸颊,既是因虞疏说“飞升”,更是因虞疏说“后代”。支支吾吾欲说什么,却还是说不出来,只听虞疏道:“算啦,不想这个,总之你小心点就是!那去过静观寺之后呢?”
“之后……打算多去一些地方,人魔两界都走一走,或许总能找到适合魔族的修炼方法,就算找不到也没关系,姑且做着便是了。”
虞疏道:“那你……知道你的愿望是什么了吗?”
“嗯,知道了。”明昭轻声道,“不过已经不重要了,那个愿望。”
“那个愿望?”
“我想要替父亲活下去,像个凡人一样……平安顺遂地活下去。”明昭顿了顿,又道,“幻境停止那日,之所以会心生死志……也是因为见到父亲是真的不愿意活下去了,与师姐之前的话无关。”
虞疏疑惑道:“我之前的话……?”
明昭:“……之前,师姐自责,说没能在幻境中将我及时劝好。与师姐无关的,那时的我,是劝不好的。”
虞疏倾身过去抱了抱他,低声道:“那你现在好了吗?”
“好了。”明昭连忙点头,“还是那天,师姐去了你母亲那裏……我想明白了许多事情,回了魔界,见到父亲的信,又想明白了许多别的事情,那愿望……便不那么强烈了。”
虞疏道:“那你的方法,不能教给其他的魔族吗?”
明昭为难道:“我不太明白该如何具体说明这些事……”
虞疏仔细想了想,点头道:“好像确实。”
“而且我的经验也不太能用在其他族人身上。”明昭轻嘆一声,“有的魔,愿望不是想通便好那么简单……总得找到更普适一些的方法。”
虞疏再度点了点头。
明昭道:“那师姐呢?”
“我?”
“师姐之后,打算做些什么?”明昭期待道,“如果……”
“我啊!”虞疏笑着打断他,“我留在醉云峰上种田,多种些,勤种些,等你回来了,要你还不上之前的债。”
明昭楞了楞,没能理清其中因果,又仔细回忆一番,想起虞疏是指许久前师尊所说的“双倍奉还这几年来如果药田不曾毁去能够收获的火心七叶花的量”,不由跟着她一起笑了笑。
虞疏又拉长声音道:“——闲着的时候,就去……”
明昭便再度期待道:“就去……”
虞疏道:“就去看看张婶儿、看看小桃、看看小石子。”
明昭闹了个措不及防,呆在原地,伴着虞疏的笑声,他回过神来,也笑着应了句:“好,看看张婶儿、看看小桃、看看小石子。”
二人所处山路,也并非全然寂静无人。其间偶有弟子来来往往,皆忍不住偷偷地瞄上二人几眼,有的觉着无趣,便离开了,有的还想再看看,便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圈……但这都与虞疏和明昭没有太大干系。
此刻头顶是醉在云中的山与树,耳侧是拂拂掠过的风和声,两人相视而笑,眼中是深深刻下的彼此笑颜。谁道别时离多恨冗,怅苦心上添秋?二人后来再忆此刻别离,只觉着当时彼时情状,一如数年之后,桃花水沽酒旗下的再相逢。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