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荆请罪的往事犹在,虞疏望了望师尊手裏那似曾相识的锄头,没由来地想到:师尊不会用这锄头,把那魔族少主的内丹给剖了吧!哦……对了,那魔族少主叫做明昭…明昭?为什么魔界少主不随魔尊的姓?
将她从胡思乱想中拉出来的是时楚的声音。
经历了晴天霹雳的仙尊并未直接兴师问罪,只是声音听起来,不论如何都有股淡淡的崩溃:“述玉是如何处理的?”
徐辙迟疑道:“掌门师叔…把魔族少主赔给了我们。”
时楚:“?”
徐辙将昨日之事原原本本地覆述了一遍,时楚听罢,沈默片刻,问道:“那魔族少主叫什么名字?”
听完徐辙回答,时楚又问:“是不是在离停战还有整百年时出生的?”
徐辙想了想:“依他自己所说的年月推算过去,的确是那年所生。”
“除药田外,是不是还烧坏了其他的什么东西?”
徐辙望向虞疏,虞疏心领,上前一步,紧张得声音微微发颤:“是…!师尊,还烧掉了大师兄给我的书。”
时楚看向她,似是回想了一会儿,随即和颜道:“你就是小疏吧?之前闭关匆忙,未来得及与你细说,此后有什么疑问,尽管问你大师兄便是。”
虞疏点头称是,时楚则是再度陷入沈思,口中喃喃念道:“我的卦从未如此准过…”
在刚入门的那几天裏,在尚未被剥夺的课余时间中,虞疏曾听三师兄林并谢说过,师尊会每日起卦,只是卦象未必总与现实相同,说白了,就是十卦九个半不准,故而从不教授弟子此道。
说完,二人谈话就被徐辙听了个正着,罚他俩一起抄写门规尊师重道篇五十遍。
险些重温腱鞘炎的过往历历在目,这次虞疏和林并谢都学乖了,在弟子堆裏老老实实地扮演鹌鹑,等待师尊和大师兄的下文。
徐辙并未应话,也不问卦象内容,只说明昭正在堂外候着。时楚点头,徐辙去叫人,众弟子本想留下细听如何处理,却听时楚道:“都回去歇息吧,有什么问题,明日可自行来找我。对了,小疏留下。”
众人虽心有好奇,但师尊发话,不得不从,一时间,屋内只剩下时楚和虞疏师徒二人。
虞疏正因不知如何与师尊相处而浑身不自在,就听时楚温声道:“小疏,你过来。”
虞疏依言过去,只见时楚抬手,双指结印,在空中画过繁覆纹路后,一道白光飞入虞疏额心,使得她不由自主地一个踉跄。
待到稳住身形,虞疏却并不觉着周身有何变化,便疑惑地看向时楚:“……师尊?”
时楚轻轻点头:“你识海内有一道禁制,待本次历练结束,为师这道法咒就会自行替你解开禁制,到时要作何选择,就看你自己的了。”
说罢,又补充道:“切记,莫与旁人说起此事,师兄师姐们也不行。”
虞疏心下不解,还想再问,却被时楚抬手制止,原来是徐辙带着魔族少主明昭走入了堂中。虞疏忍不住猜想,难道这个什么禁制跟这魔族少主有关?
她朝那边望去,只见明昭依旧是昨日那般畏畏缩缩的模样,分明比徐辙要高上一个头,看起来却像是徐辙的什么跟班喽啰,连那身绣着精致暗纹的黑色劲装,也被衬得像哪位破落户的最后家当,亟待哪位识货的商人买走,但少不了要因那些皱褶而大打折扣。
虞疏不由得想起他那能够反衬珠玉的母亲,明昭的相貌分明是不差的,只是那对耷拉着的眉毛和蓄满惶恐的眼睛,叫人不论如何都难以称讚出声。
转念间,虞疏想起自己之前那觉得魔族少主修为不凡的念头,不由得默默在心裏念道:这要是装的,也太会演了吧!
只见明昭拱手行礼:“晚辈拜见时楚仙尊……晚辈…晚辈一时疏忽大意,破坏了您的药田…家母难以承担赔偿,特留…特留晚辈在此赎罪……”
好好一句话,偏偏教他给说得断断续续,却又能听出明显并不是天生口吃。
在场父女俩虽然想法南辕北辙,面上倒是不约而同地蹙起了眉,时楚则心平气和问道:“那你母亲可曾说过,要如何赎罪?”
“依家母所言,做苦力也好,做杂役也罢——就算是要剖了我的内丹,我也是没有怨言的。”
却见时楚轻轻摇头:“我要你的内丹毫无用处,云锦山派也没有以此邪门外道修行之人,你烧了我的药田,需得亲自从头耕种,等到把所有被毁的仙草双倍奉还,这般才行。”
明昭低声:“全听仙尊……”
“可要想进出醉云峰顶,还要成为我的内门弟子才行,你可愿意?”
徐辙在听到师尊说亲自耕种时,已有了这种猜想,此刻便不显意外。虞疏倒是下意识睁大了眼睛,完全不曾料到是这种走向,心想难道这就是机缘?
却不料明昭犹豫道:“晚辈…此前专心修习剑道,恐怕……”
“耕种田地之法,与本门剑法有互通之处,用锄头也是一样。”
明昭低头望望自己腰间的鱼形软剑,似是挣扎了许久,不知是不是留下赎罪的念头说服了他,明昭难得身形端正地朝时楚跪拜下去:“弟子拜见师尊。”
“嗯。”时楚依旧是微微点头,看不出太多情绪,也不像先前嘱咐虞疏时那般和颜悦色,只是转头向徐辙问,“昨日之事,结果如何?”
他指得是徐辙昨日下山之事,徐辙只是静静看向明昭,并不说话,待时楚吩咐无妨,才开口禀报:“是,师尊,醉云峰一脉山脚下七十裏,过桃花溪,有一村名曰桃花水。先前派去探查的外门弟子回报,说有不知名灵草生于河边,弟子这番前去,却并未见到有何异状灵草。只是村内空无一人,但屋舍、家具并无凌乱之处,被褥行装也均在原地,不像是村民临时弃村而去。探查一半,弟子见山间似有异象,便赶了回来,准备明日再去。”
“桃花水……?”虞疏疑惑,“这是村子的名字吗?”
不待徐辙开口,时楚解释道:“对,桃花水村民以酿酒为生,每逢春日,便无一家不可沽酒,村民酿酒多取桃花溪水,酒中自有一股桃花甜香,桃花水是酒名,也是村名。小疏,这次下山,你不妨也尝尝那酒。”
徐辙听出言外之意,不由皱眉:“师尊……”
时楚抬手,徐辙便讲话收了回去,静静听师尊下文,只是眉头未展,一副忧心模样。
只听时楚道:“至于药田的那片焦土,还需为师亲自将它恢覆,在此期间,明昭,你就跟小疏师姐一起下山去,探探那桃花水的异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