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转头望去,明昭未放下的袖子下,是一截干干凈凈、完好无暇的皮,是有力的青筋、微凸的骨节,是、是健康的……
似乎感觉到胸腔裏有什么再度跳动…似乎鼻头一酸,又似乎都是幻觉,但总归有万语难言,虞疏的笑斩断了羁绊她、牵连她的那块皮肉,那坠在她身后的庞然大物被甩入深渊,她自己则留在了人间。
小桃伏在虞疏怀裏,预支了真正康覆后才能获得的眼泪。
“好啦——”虞疏拍拍小桃后背,“以后可不能随便按那些地方啦,万一等好了之后留下个坑怎么办?”
她竟连那裏都註意到了。
小桃缓缓抬头,红着眼睛不停念着小虞姐姐,她如今终究还是非人非鬼的状态,流不出真正的眼泪来。
“尚不可妄下定论。”徐辙打断道,“小桃情况特殊,况且,一切都只是我们的猜测,还不知道小桃是否真的吃了青冥果。小桃,曲村长何在?”
小桃赶忙起身,向徐辙行了个礼,说她父亲正在歇息。
徐辙在溪边时,便已听虞疏说过村民日夜颠倒之事,此刻便不显意外,只问小桃是否见过他手中这样的果子。小桃摇头,说她喝的药全是父亲熬的,自己并不曾接触过。
如此这般冷静下来,小桃和虞疏双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小桃真的如他们猜想的那般,是吃了青冥果才变成这样的,那这些被曲任唬得昼夜颠倒的村民们,该怎么向他们道歉才好?
“哎呀…人命关天嘛。”虞疏道,“况且…况且现在还不晚,不是刚过了七八天而已吗?到时候我陪着你,我们挨家挨户地上门道歉,道歉不行就帮他们干活抵债,总之,等小桃康覆回来,做什么都行的!”
“干活抵债”四个字一出,明昭就像被触发了什么关键词一样,连说他也可以帮忙。
与虞疏这样乐观的人谈论未来,实在是件畅快的事,更何况小桃本就涉世不深。曲任那些所谓“为人处世”的道理,在小桃这裏多半是左耳进右耳出的,就算有些记住了,到了所谓的阴间时,她也不敢照着做。不知不觉间,一起去醉云峰上修炼,就像个真正存在的未来一般,在小桃心裏扎了根。
她徜徉在这美妙的梦裏,被此生从未拥有过的友谊拉着,在云端穿行。可当云朵将她周身包裹,美妙的梦近乎实现时,小桃又想起徐辙问她爹爹在哪…现实拽住小桃的腿,一把将她拖回了人间。
她担忧着嘆道:“也不知道…爹爹愿不愿意让我去……”
虞疏刚想说做父母的当然都盼着孩子变好之类的话,猛地又想到,如果真的是曲任给小桃吃了青冥果,那他到底是何目的?又是谁指使他这样做的?是曲任口中的那个云游方士吗?
这问题现实过了头,在她俩甜甜蜜蜜的梦裏掺了砒.霜。
虞疏甩了甩头,自我安慰着:反正…反正不管有何隐情,曲任总归是想要小桃再活久一点的,甚至还期望着小桃飞黄腾达呢——虽然多少势力了点儿,但是去云锦山上,怎么不算是在努力飞黄腾达呢?
思及此,虞疏问道:“对了小桃——之前怎么没想过问你,既然你从小身体就不好,你爹怎么不直接把你送到云锦山上拜师呢?只是请山上的医修下来看,万一有误诊的可能呢!”
小桃低声道:“爹爹他…不喜欢想去修行的人。”
这倒是出乎虞疏意料了,曲任明明对他们三人尊敬有加,心裏原来竟是讨厌他们的吗?
小桃:“也不是那种不喜欢…我小的时候,他还要我好好尊敬山上的仙师们,他不喜欢的,应该只是抱着歪心思寻仙问道的人,唔、我猜想是爹爹曾经讲过的那个叔叔的原因……”
虞疏费力地理解了一会儿:“不诚心的……?”
“或许吧…”小桃默然,“我也不懂…总之,他不许我以治病为由去修行……”
虞疏还是没能理解,不过这也不重要。二人凑在一起亲亲密密地说着话,一会儿说云锦山上怎么领校服、哦,对了,等明昭回去,应该就有订做的校服穿啦,到时候可得记得挺胸抬头呀;一会儿两个人又来回演习怎么说服曲任,虞疏直夸小桃扮演她爹入木三分……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村民们出门劳作的晚上,有几个趁着曲任没醒,低低抱怨着“阴间作息”。
很快就不是阴间作息了!虞疏坚定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