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儿这会儿语气倒是轻松了不少,也全然忘了自己扬言要杀了曲任这件事,虞疏放下心来,追问道:“那他为什么还不让小桃跟我们上山去?”
“哎…都是、都是因为他弟弟。”
虞疏和小桃对视一眼。
张婶儿为难了一会儿,又看了小宝许多次,最后下定决心似的剁了剁脚,低声道:“哎!那、那我就跟仙师…不是,虞姑娘,我跟你直说了吧,老曲的弟弟,就是死在上山的路上的!”
“这!”小桃惊呼出声,“不是、不是去了别的村子…”
“对外都是那么说,唉,我是亲眼见着了…老曲给他弟弟立的坟,挺远的,我家那口子外出做工回来时,恰巧看到老曲在那哭…对了,我家那口子、我、老曲、老曲弟弟,我们四个在一块上学来着。
“再后来,我家那口子请老曲喝酒…就我们仨人,老曲就全说了——他跟他弟弟一起去爬的山,不知道是不是快爬到醉云峰顶了,总之顶老高的地方,他弟弟突然把拐杖丢了,从山上跳下去了。”
“跳下去了…?”小桃楞楞重覆道。
“是啊,唉,我俩都劝老曲,说不定是他弟弟那一刻悟透了…不是总有那么说的吗,了无牵挂,可老曲不听、也不信,非说是云锦山有问题,你也知道,虞姑娘,这话哪能乱说!云锦山这么大,周边多少城、多少村,都是受它庇护的!所以我们就都替他瞒着,没想到……”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心裏还是悄悄地怨着。
曲任心裏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在场的人都不知道,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总觉得或许老张两口子说得对,他是真的悟了什么,可悟了什么,至于他当着家人的面朝着万丈深渊跳下去?父母、兄弟,全都不顾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乱七八糟可悟的?
曲任埋头扫着火堆,对虞疏几人的到来毫不意外。
他没放下扫帚,连虞疏她们身后那一大群村民也视而不见,等到终于清扫完毕,才抬眼过去望了望小宝。
小宝被那眼神吓得躲到了虞疏身后。
虞疏安慰着轻轻拍了拍小宝的肩,转而开口道:“曲村长——”
“嗯。”曲任竟是直接点点头,语气是出人意料的平静,“明日我会带小桃搬走,至于小宝、张家嫂子要是同意,你们就带他上山去吧。张家嫂子,明日劳烦你帮忙,把我家的东西卖一卖,分一分,全都送给大伙,就当作是我在赔罪了。”
“老曲,你、你听我一句劝,为了小桃,你起码得让小桃好起来,是不是?”张婶儿劝道,“你既然不反对送小宝上山,那不就说明其实你也是信的?老曲啊,你何苦执着于……”
“你又懂什么。”曲任森然道,“小桃是已经死之人,死后再服的那青冥果,你儿子吃之前,难道也死过了么。”
他这时倒是直言不讳了。
虞疏上前:“可小桃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多少也该让小桃跟我们上山去看看才是,曲村长,关于那方士,他是不是还对你说了其他的,他是不是教你怎么救活小桃了?能不能全都告诉我们?”
“无可奉告,小仙师,你若非要带小桃上山不可,也可以直接一掌打死我。”
“老曲!你这不就是执迷不悟吗!”张婶儿大声道,“你连试试都不愿意?还是怕大伙戳你的脊梁骨?!你当了这么多年村长,总共就犯了这点错,还至于干脆远走高飞吗!”
“执迷不悟?你倒是看得开,儿子都变成这幅样子了,还有空来劝我。”
“你!”张婶儿没料到他竟句句朝她心裏刺,正想破口大骂,却被小桃拉了拉袖子。
“对不起,张婶儿,您、您别怪我爹…不,您是应该怪他的,但,这全都因我而起。”小桃垂着头,哑声道,“小虞姐姐,你先带小宝上山,好不好?”
虞疏担忧:“小桃……”
小桃轻轻摇头:“小虞姐姐,你是在山上修行的,你会活很久的,对不对?那你等我去找你,好不好?我、我不能离开我爹,我爹他只有我了…我……”
虞疏想起了五年前的父亲。
或许真的应该等等小桃?可一切情况还是未知的,要是小桃实际上是等不起的怎么办?不,小宝会跟她去醉云峰,如果小宝出现什么异样,她再下山来找小桃……但这样真的可行吗?
虞疏抿唇,说不出让小桃离开她父亲的话,也说不出“那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之类的话。
气氛这样僵持着,小桃在等虞疏点头,虞疏在等小桃回心转意,张婶儿依旧怒目圆睁地望着曲任,谁也没註意矮矮小小的小宝。
那些星星点点的尸斑缓缓在小宝皮肤上爬行着,爬到点穿成线,连成一片片可怖的云雾,最后吞噬掉小宝整个人。
小宝慢吞吞地抬起手掌,再抬头看向虞疏,他的眼窝不知什么时候深陷下去,将整张脸显得可怖至极,喉间翻涌,似是有什么要冲破这副躯体。
等虞疏註意到时,就只剩下小宝瘫倒在地的身体,和口鼻附近涌出的青冥果残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