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袖子裏掏出了一颗青冥果。
“哈哈，别作出那种表情，曲村长，这是长在你们桃花溪边的好东西，你总归得相信养着你们的桃花溪，是不是？等我走了，你自己去看看，只要找得够仔细，总能找着它的。”方士笑道，“待令嫒咽了气，给她餵上半颗、唔，切记不能多吃，吃多了，可就直接轮回去啦——也不能少吃，不然跟吃糖豆子也没什么区别。”
“只要这样…只要这样，小桃就能留在我身边？”曲任周身颤抖着，盯着那颗小小的绿色果实。
“当然不够，死生可是天下第一大事。”方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夜间阴气最盛，过不了多久…等到半夜，鬼差就要来锁你家小桃的魂了。”
曲任伸手就要去夺那颗青冥果。
那方士显然有修为在身，立即闪到了曲任身后，附在他耳边低声道：“哎？这颗可不能给你，都说了，这是长在桃花溪边上的，你自己去寻吧！”
曲任连话都忘了说，起身就要出门。
“别急、别急，还有呢！”方士眼中光华流转，似是对曲任的反应极为满意，他拉住曲任胳膊，继续说道，“餵了这东西，不出三日，令嫒便会醒来，那之后，需…越多越好的活人，在夜间阴气盛时心中感念令嫒，等时候到了，她便能永永远远地陪着您啦——”
“时候到了…？多久算是时候到了？”
“这我可不知道。”方士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随口道，“或许几天就够了，或许一辈子也到不了，不过嘛，到不了也无所谓，您的命也可以抵给令嫒，哈哈哈…一命换一命，是不是这么说的？”
曲任颤着手：“怎么个…怎么个一命换一命……”
“不知道。”方士笑意更甚，“让村民多熬几个夜不就行了——这对您来说还是挺简单的吧？那又何必问得这么详细呢？”
说罢，方士徜徉而去，在曲家院子裏喊道：“你女儿，咽气后才会真正得到大机缘，到时候，你们整个村子就等着沾光吧！”
村民们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了，此刻也正纷纷议论着这一幕。
“难怪没人看到那方士是怎么来的…唉，你说这老曲，怎么人家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谁知道是哪儿来的妖魔鬼怪啊……”
“呸！少说两句吧，换了你，你信不信？熬几个夜而已，少了你几两肉？”
“话可不是这么说…谁让老曲不说实话，就知道编那些瞎话糊弄我们！什么小桃飞黄腾达了，唉！我家老娘全都信了，今年酿酒的最好时机就这么错过了！”
“你可积点德吧！那张嘴能用就用，不会用就捐给村口的大黄狗！让它叫得再大声点！”
其间或善或恶，对小桃来说都不重要了，她心裏的那个“自己”消失了，又或许是被常常坠在她身后的那个尸体吞没了。
小桃满心想着：怎么办？爹爹要为了她去死…小宝已经为她死了，村民们有的说着可以再熬几天、有的又问着那到底要再熬几天？张婶儿依旧抱着小宝不说话…虞疏则静静望着自己……
——怎么没有人恨她？怎么没有人恨她？！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裏实在装了太多，看得虞疏心惊胆战，她拉住小桃的手，轻声说道：“小桃…你、你…总之，那个方士说得也未必都是真的…不如你还是跟我……”
“小虞姐姐……”
“嗯…嗯，怎么啦……”
“那个，是不是你师弟？”小桃指向人群后缓缓走来的明昭。
明昭手裏捏着五六颗青冥果，他在桃花溪岸边找了许久，确认再没有多余的落英花了，才回转桃花水村。
他习惯低着头走路，一来是在魔界时不愿跟从他身边路过的魔族打招呼，二来是他记忆中的父亲总是拿着本书低头研读的模样……明昭此刻正想着父亲，他低着头，望着手心裏的青冥果浅浅出神，想：如果吃了就能变成活死人的状态，那当时的父亲会愿意吃吗？
感受到有人正飞快朝自己奔来，明昭回神抬头，看到了神色凄怆的小桃。
或许是众多村民的夜夜感念起了效果，又或许是青冥果的灵力小桃多少还是有所吸收，奔向明昭的这短短距离内，竟是没有一人能追得上她，还被她落下一大截。
“吃多了，可就直接轮回去啦！”
小桃满脑子都是这句话，其间不断闪回着小宝的死状、虞疏的关切、村民的议论…那些厚谊深恩，桩桩件件，终于把能踏过死亡的人给压垮了。
小桃凄然一笑，抓起明昭手心裏那些青冥果，一口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