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就听明昭开口:“那是,炸毒魔藤吗?”
虞疏沈默,听名字就一定不是吧!
明昭见她反应,如梦初醒般道歉连连:“对不起!师姐,那个,呃,跟魔界的炸…不,跟魔界的一道菜看着很像,是我一时疏忽了。”
“跟魔界的一道菜看着很像。”虞疏眼神空洞地重覆着。
明昭绝望更甚,手足无措下,他夹起其中最大的一块,一口气塞到了嘴裏。
那一盘炸老酥肉中,也正数明昭夹的那块最为焦黑诡异。他信念感十足地用力咬下去,恍惚间,觉着看到了初代魔神。
本想道歉的明昭似乎魂飞天外,想起了母亲在自己几百年魔生中唯一的一次下厨,其中就有着这样一道半生不熟的炸毒魔藤…便下意识评价道:“味道也很像。”
所以毒魔藤到底是什么植物啊!虞疏在心底吶喊着,伸手拍了拍明昭的背,让他吐出来。
吐过之后,明昭果然好了不少。理智回归,歉疚更甚,他搜肠刮肚地想着到底怎么说才能让虞疏好一点,努力回忆道:“毒魔藤…是魔界的一种动物,每到清晨便会鸣叫不停,也许在人间听来名字有些奇怪…但、但味道是很不错的,师姐。”
“动物?动物为什么叫…藤?”虞疏恍然,“哦!是不是魔界命名东西的方法,也是与人间相反的?”
明昭点头,终于松了一口气。
小桃想了想,说:“那,清晨鸣叫…食材,不就是鸡吗?”
明昭再次点头:“长相有些相似,不过也有不同之处。”
虞疏问:“不同之处?”
明昭:“它会说话……”
虞疏捂住了他的嘴。
为什么会说话还能心安理得地吃啊!本来听到明昭说像炸鸡时还是小小的欣慰了一下,这下全剩下惊悚了!
小桃亦想到了这一点,赶紧招呼二人吃其他的菜,又在看到鸡汤时手指一僵。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皆是笑出声来。
“再突然讲这种奇怪的东西,以后我可就不在大师兄的课上给你打掩护了!”虞疏装模作样地凶道。
明昭顺着臺阶连连赔罪。
小桃笑得瞇起了眼睛,端起糖水喝了一大口,心满意足道:“还是糖水好…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糖水。”
虞疏虽口口声声道“不愧是我”,但也心知自己所做的不过是最简单的一种,便打趣道:“术业有专攻嘛!桃花水以酿酒为生,做的糖水普通了点也很正常!小桃还是喝得太少啦,有机会,我们一起到别的地方看看!”
小桃轻轻摇头:“不,小虞姐姐的糖水,是我唯一喝过的糖水。”
她放下碗,静静地望着糖水裏倒映出的月亮,低声道:“以前我爹…不让我喝糖水,因为大夫不让,小的时候或许因为药苦哭过吧,不过喝太久了,也就喝习惯了,就不想着糖水的事了。”
这是这半年来,小桃第一次谈及过去、谈及曲任。虞疏没说话,只是认真听着。
“学堂也是,我小时候,只去了一天学堂,回来就病倒啦,大夫说是因为学堂吵闹,于是我爹就自己教我识字…每天只学几个字,我就累得不行,不像现在,什么都能干了。
“连做菜都学会啦…不过也只是会做这几道。小虞姐姐,我记得,那个青椒肉丝,是我爹最喜欢的,以前他总得借邻居家的厨房炒这个,因为我闻不得那么呛的味道,后来病得更重了,他就干脆不吃了,说不喜欢。他一定不知道,我现在都能自己炒啦……
“中秋节…对了,还有中秋节,最后一个中秋节,我都快忘了是什么样啦…只记得我跟爹爹一起做了月饼,他想要喝酒,还问我想不想尝尝,说,我马上就十六岁了,偷偷尝尝也没关系…可是我忘记我有没有尝过了。”
碗中的月亮被水滴砸得荡开波澜,一如小桃声音中的微微颤抖。
“可是,才这么短的时间,我怎么就忘记了呢。”小桃笑着,泪珠却断了线似的落个不停,“就像,小虞姐姐已经下山半年了,时间怎么…会过得这么快呢……”
快到连那种心灰意冷的绝望都慢慢淡忘了;快到桃花水很快便恢覆了正轨,来往沽酒的人又换了批新面孔,有的轻轻摇摇头,说“村长怎么换人啦?”之类的话,听罢那些荒诞过往后也只是几声唏嘘;快到一切曾经成尘成土、一切面孔淡如烟雾。
“时间就是这么快的,小桃。”虞疏望的是天边的月亮,“不管是人、是魔,不管发生了怎样的事,时间都是这么快的。”
小桃安静地哭着,没有说话。
“但是我想把时间留下来。”虞疏说。
今夜极亮,看不见星子。月光如上天泼在山间的水,浇在那垂垂老去的夏蝉头顶,惹得它在草丛中哼出稀疏寥落的歌。它听不到虞疏的荒唐理想,只趁着那边酒桌上的三人寂静无声,尽情演唱着。
“不过似乎就算真的飞升了、成神成仙,时间也是照样过得这么快的。”虞疏朝小桃的方向挪了挪,与她肩并肩贴着,“时间当然是留不住的啦…但是时间带来的东西、人的记忆,都是能留住的。”
小桃抬起头,肿着眼睛看向虞疏。
虞疏从背后拿出一坛酒。
一坛曲任本打算在小桃十六岁生日上开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