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虞姐姐……”
她回到了人间。
最为欣喜的自然就是虞疏,那三年来没有一点长进的泪水再度夺眶而出。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脑内突然的一阵剧痛给打断了。
“师姐!”“小虞姐姐!”
那痛先是颅内深处的一点,而后好似一呼百应般穿成了线,接着蔓延成疯长的一片蒲草,连她的视觉也给遮了个严严实实。慌乱间,眼前一片漆黑的虞疏抓住了什么,好像是明昭的手臂,她的手下意识地发洩般用力抓紧,却也只是缓解了那么一瞬。好似小黑屋裏的人摸索到了蜡烛,刚点着,就被不知从哪裏吹来的一阵冷风熄灭,又让她跌回暗无天日的痛裏。
咬着牙,虞疏费力思索着究竟原因为何。黑暗中,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一闪而过,她想起来了,应是师尊对她说过的那个禁制。
“明昭…带我回去找师尊!记得、记得避开大师兄……”
说罢,任那股痛和暗将她整个人一口吞下。虞疏晕死了过去。
上一次昏迷,虞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这次亦不例外,只不过这次看到的,比上次大了不少。
眼前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那个家,家中所有的镜子都被封上、时钟暂停,客厅内摆着祭臺,布置成灵堂模样,中央的那张遗像裏,是她的母亲。
是常芸去世的时候。
常芸生前,是个小有名气的服装设计师,即便从虞疏十岁时身体开始变差,作品逐渐变少,但前来吊唁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十四岁,正是懂事了,却又未能完全理解所有的人情世故的时候,跟在父亲身后的虞疏默默想着,明明每说一次“节哀顺变”,父亲和她的伤心难过就会更甚几分,为什么每个人还是要说?如果这是礼貌,礼貌是为了这样的结果而存在的吗?
这个问题,即便是现在的虞疏也无法全然参透,她依旧是身体透明的模样,远远地观望着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人来人往、日覆一日。虞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一直像个从沈沈昏厥中醒来的人,让麻木和朦胧掌控着他的神经。
妻子真的死了?尽管这四年裏她总是好了又病、病了又好,但片刻前还在与他说笑的人,怎么会就这样…死了?
死又是什么意思?正是深夜,虞辙痴钝地想着,是血液不会再流向四肢,是药苦味终于不必再纠缠她,是…是从此掩埋在黄土下,睡在那个幽暗封闭的狭小空间裏……
是了,常芸已经下葬…很久了。
想到这裏,虞辙突然从沙发站起,连外套也顾不得穿,独自失魂落魄地朝门外走去。
十四岁的虞疏尚在房间裏睡着,透明的虞疏虽心知这些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父亲并不会有什么危险,还是担心地跟了上去。
她不知父亲心中的百转千回,也不知虞辙到底要去何处。记忆中,再过不了几天,父亲的理智就会被她唤回,没想到之前竟然发生过这样的事……
虞疏跟在父亲身后,来到了葬着母亲的那片陵园。
想也知道是这裏。透明的虞疏幽幽嘆气。
她跟父亲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远远地望着那道瘦削背影,心中止不住地泛起酸苦。虞疏原以为这些记忆早就被她尘封在了心裏最深处,只是没想到,还能有再见到那时的父亲的一天。
虞辙的头抵在墓碑上。
那块碑,冰冷粗粝,“亡妻”二字上凝着尚未被风吹走的血——是他的。虞辙的指尖上留着那样一道疤,是这块碑立起来的那天留下的。
已经几个月过去了,还没被风吹走、被雨刷下,或许以后也会一直在了。想来人就是这样,总会留下些痕迹,但也留不下太多。
虞辙痴痴地望着那“亡妻”二字,想着,等他死了,葬在这座坟墓旁边的时候,他的碑上写些什么?写什么都无所谓吧,到时候还能见到她么?人死如灯灭…亲朋好友都是这样劝慰自己的,是了,他的灯都灭了,还有什么好劝的?那他还要活多久?这么长的时间,到底怎么才能挨过?
想着,他的手动了起来,生生嵌入那块沈重的石头底下,将它整个撬起。顾不得指尖迸出的血,发疯似的徒手刨着下面的泥土。
远处的虞疏惊骇不已,想要上前,却感到脑内那阵剧痛再次袭来。令人窒息的黑暗中闪过一双手,一双伤痕累累的手。她想起来了,她握着父亲的手,轻轻地念着“沧海月明珠有泪”的那一天,父亲的手就是布满血痕的。
为什么逐渐忘了?
痛意渐消,身边景象也似走马灯般飞快闪过。虞疏看到了重新振作起来的父亲,看到他在图书馆裏研读一本厚度十分可观的书,看到他在书房裏画下纹路繁覆的奇妙的图,看到他与道士打扮的人交谈,看到了卧室裏,父亲摆下的诡异法阵。
虞疏全都想起来了。
穿越的前一天,正是她发现了父亲这些秘密的时候。
她与父亲交谈、对峙、歇斯底裏地告诉他母亲已经去世五年了,不管他做什么母亲都不会回来了。心神激荡之下,卧室内法阵发出强烈的、诡异的光。再睁眼,她来到了云锦山下,眼前这份外门弟子登记书,刚填好了她的名字。
天边乌云翻滚,雷声轰鸣,接待她的弟子抱怨着:云锦山这种好地方,可是难得会有这样吓人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