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终究只是凡人。”宋衿声低低道,“有生必有死……”
“是是,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我都快背下来啦!”璟茗绕过长桌,坐到宋衿声怀裏,在他耳侧轻吻几下,“可我们是什么关系?我又是什么身份?我的夫君想要什么,谁敢多嘴说一个‘不’字?”
宋衿声顺手圈住她,许多年都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出现了几分悲戚,他回吻璟茗,应道:“我们是什么关系?”
璟茗看不见他神情,好笑道:“做了一百年的夫妻了,这时间,对凡人来说,难道是短的么?还是说,连这种事你也忘了?”
宋衿声停下动作,将头埋在她颈侧久久未动,闷声道:“我心悦你。”
璟茗觉着痒,便忍不住偏了偏头,笑道:“心悦,怎么个心悦?”
宋衿声没有说话。
璟茗想了想宋衿声这个人,想起他初来魔界时不卑不亢的模样,想起他讲故事时生动流转的眼睛,又想起他某些时候低哑深沈的嗓音……自顾自道:“我也心悦你。”
宋衿声抬起头,望着璟茗的脸,郑重说道:“那答应我一件事吧。”
“嗯?什么事?”
“等到这三十年到头了……便不要……”宋衿声颤着声音,“不要再给我续了。”
虞疏和明昭乍听骇然,却也在瞬间明白了宋衿声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们俩被困在这幻境中,日日旁观着,跟宋衿声一起度过了这熬人的百年。可璟茗不同,璟茗日日被大小事宜缠着,加之闭关、处理人皇之乱,她这百年或许与以往活过的百年并无太大分别。故而二人都以为,璟茗听了这话,必然是会瞬间大怒一番的。
却不料璟茗只是歪了歪头,疑惑道:“为什么?”
“我不过是个凡人,何必贪求这样的长生。”宋衿声深深吸气,“我从前便想过了……你如何看我,我都……能理解,可我熬不了那么久,璟茗……我熬不了了。”
“什么熬不了?”璟茗完全没懂,她的註意全在宋衿声的前半句上,故而只一个劲地问着,“为什么不要这样的长生呢?你不是心悦我么,我可能活很久的,你死了,我可就要再找一个去了。”
宋衿声苦笑道:“再找一个,我也能……”
“你不能!我说你不能就是不能!”璟茗嗔怒着打了打宋衿声的手,转着眼珠回想一番,恍然间明白了什么,说道,“噢!你怪我闭关三十年没陪你,是不是?”
宋衿声浅浅摇了摇头:“那是你的修炼,我如何能怪你。”
“不怪就好嘛!那你还乱想什么?为什么不想活了?你以前不都还好好的?因为都忘了?”璟茗连连追问,她少有这样情绪激动的模样,胸口起伏个不停。
璟茗正在盛怒之中,自然意识不到自己情状,宋衿声也全当她这样是怒气所致,虞疏亦是一样,唯独明昭皱着眉道:“母亲她……”
“嗯?”虞疏回过神望他,“你母亲怎么啦?不是生气了么?”
明昭摇头,观察许久才道:“这是魔族道心不稳之象。”
虞疏诧异不已,再仔细看向璟茗,果真见到她瞳色加深许多,指尖颤抖,一副内息不稳情状。可她为什么会这样?再如何生气,会一瞬之间便气到道心不稳的地步吗?难道宋衿声的这番话,跟她那个连自己都不曾知晓的愿望有关吗?
宋衿声从不修炼,不懂这些,只觉得璟茗发怒也是情有可原,但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璟茗的追问,只轻轻重覆之前的话:“有生必有死……”
璟茗怒哼一声,起身离开宋衿声怀裏,焦急地来回走了几步,却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抚掌笑道:“对了!你是不是因为太久没见着明昭了?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反正依我看这臭小子闭关也闭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就在这一两年了,他肯定会出来的,到时候你接着教他读书写字,好不好?”
明昭倐地握紧了拳,心中漫出难言的悲苦:“我……”
虞疏连忙去扶他,又伸手顺顺他后背,柔声道:“怎么了?”
“我那次闭关……有五十年。”明昭俯下身子,抱住了头,“我怎么能……五十年……”
虞疏在冥冥中明白了什么,似乎是时间,时间这种东西,在宋衿声和璟茗明昭看来是完全不同的概念……魔族随随便便的闭关修炼便是几十上百年,两界立誓不起干戈,更是都拿万年来做单位的。那宋衿声的这几十年,对璟茗来说算什么?对宋衿声自己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宋衿声听了“明昭”二字后,情绪似有缓和,半晌后轻声道:“也好。”
虞疏心中惊骇,恍然大悟,宋衿声还没能理解儿子与他也是不同的……明昭说过,父亲只见过他孩童时的模样。那等之后见到了五十年没见的、却依旧是老样子的明昭,彼时的宋衿声会想到什么?又会做些什么?这对璟茗来说,又有什么影响?
虞疏不敢再想,只得同样俯下身去抱住明昭。那边的璟茗却是觉着万事大吉,高高兴兴地离开了书房,处理魔族事务去了。
宋衿声踱到窗边,伸出手,来回碰了碰盆池裏的那些水草,再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没人知道他到底是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