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疏道:“你母亲,刚刚就想杀你父亲了,对不对?”
明昭闻言,霎时间焦急不已,张口欲驳,脑内却浮现出了母亲方才的样子。父亲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他看不出那四处流窜的灵力中藏着的杀意,但自己是能看出来的。思及此,辩驳的话凝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可你母亲的愿望并不是屠戮亲人……如果是的话,她不会现在才对你父亲产生杀意,也不会对那时的你很好。”虞疏顿了顿,艰难道,“明昭……你仔细想想,你母亲第一次有这样的反应……是在什么时候?”
明昭怔然道:“是在……在父亲第一次寻死时……”他说罢,心中突然觉着似乎明白了什么,又因着一层当局者迷的浓雾,怎么也望不到真相,只得呆呆地看着虞疏。
虞疏轻嘆道:“你父亲说想死……你母亲不让他死,却反将自己逼出了道心不稳的模样,她是不是……想要实现你父亲的愿望呢?”
明昭急道:“可她从前、百余年以前……她出生时,还不认识父亲……”
“风寻和你祖母,都觉得她会杀了他们,于是……”虞疏咬住下唇,没能再说得下去,“后来的你,见到了母亲杀了父亲,是不是在那一瞬间觉得……”
明昭颤声接道:“母亲不要杀我,离我远些……”
二人皆是窒息着沈默下去,又都想着,这究竟算是什么愿望……满足身边人的愿望,怎么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虞疏心中的希望燃了又熄,当初乍听璟茗说自己不知愿望是什么时,还想过是否他们母子二人是不同的,想过是否能凭这个救救明昭?可事到如今,却怅然发现都是徒劳,就算是璟茗,也没能逃得掉身为魔族所谓的命运。
可这愿望到最后会变成什么?以后什么时候,如果璟茗控制不住自己,是不是全天下人都觉着她要作乱一番时,她就真的会依言照办?这岂不是比风寻和人皇还要可怖千万倍?
明昭亦是想到此点,突然心焦不已,后怕地想着:自己被困在这幻境的百余年裏,母亲是否已经做出了什么难以挽回的事?
只可惜心焦无用,又是三十载光阴匆匆流过。这三十年,夫妻俩朝夕相处,却是再难回到第一个三十年那样了。
宋衿声心中想通了璟茗的愿望,也承诺了会等她醒悟的那一天。但这三十年裏的一天又一天,却是与过去独自熬过的每一天都同样难熬。他再也讲不出故事,每每望着璟茗时,心中的那些无力悲戚总是齐齐疯长,似有坚韧藤蔓死死缠住了他的心,时时刻刻不断逼他回想着:“我为何要贪求这样的长生、璟茗究竟如何看我、这世上该有任何人有这样的运气,却都不该是我。”
难熬、难熬,璟茗亦是难熬,一口浊气长久地闷在她心口,过去的无尽岁月裏她都不曾如此屈过自己。她望着宋衿声,时而想将他挫骨扬灰,更多时却在想怎能如此?这三十年还没过完……这三十年怎么还没过完?
这只不过是三十年而已,她这漫长的一生裏,只有这三十年格外长。
可三十年期限一到,她又将下一个三十年分给了宋矜声。
“你又何必。”宋矜声长久默然,“你自己,不是也明白了么?”
“我没明白。”璟茗合上眼睛,“我接到讯号了,明昭出关就在今明两天了,你再见见他……或许他这段时间裏已经长大了,你总得再见见他。”
“可他也得习惯没有我。”
“一派胡言!什么有你没你!不准说这种话!”
“璟茗。”
“……闭嘴。”
“……璟……”
“我叫你闭嘴!”
宋矜声只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道:“杀了我吧。”
话音未落,长剑出鞘,剑花轻转,一切故事从这小小的书房开始,又在这裏结束。屋内灵力翻涌攒动,屋外雷鸣不止,风声尖锐,似鬼魅咆哮,惊得许多魔族毛骨悚然。
是长剑主人的修为生生提高了一个境界。可这不过是杀了一个凡人、满足他的愿望而已,这能算是什么大事?全因璟茗与宋衿声朝夕相对,忍了一日又一日罢了。先祖的血脉在轰鸣雷声中狞笑,一声一声,似在奖励她,竟然满足了如此大的一个愿望。
长到约莫十四五岁的明昭推门而入,却只看到股股鲜血自那熟悉的剑尖滴落,母亲抱着父亲的尸体轻声呢喃:“这凡人的时间,怎会又短又长?阿声,一开始三十年的诸多事情……你都是记得的,是不是?”
宋矜声阖了眼。虞疏想要遮住小明昭的眼睛,一切却也都是徒劳。
“你现在知道想知道的一切了——如何,这所谓真相,可让你觉着满意了?”
一道熟悉的女声自虞疏和明昭背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