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疏听了个七七八八,眼泪掉得更厉害了,怒道:“这又不受我控制!”
“我明白了。”沈默半晌的明昭突然点了点头,起身提剑,又回身握了握虞疏的手,道,“师姐……如果我失败了……不,如果成功了,你愿意与我成亲吗?”
虞疏的嗝顿时都被憋了回去,心中正想不要突然说这种有去无回的话啊!还未来得及有什么实质反应,被明昭轻轻握住的手就被徐辙夺了回来。
徐辙冷冷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再啰嗦,我就先料理了你。”
林并谢与许音秋赶忙上前拉他,经此一遭,众人心中均感受到了一阵不该有的奇异的放松。明昭亦是一笑,没有再问那个问题,提剑上前加入战局,向时楚道:“有劳师尊!护住我心脉内丹所在便可!”
时楚点头:“万事小心,不可强求。”
魔尊璟茗冷脸道:“你当我是聋子吗?你想死,我就成全你,这之外,还有什么花招可耍?”
“没有什么花招。母亲若还想杀我,我依旧是连半招都挡不下的。”明昭道,“只是师姐的话突然点醒了我。”
“点醒什么?”
说话间,几人手上却是招术未停。述玉早就是自成一派的剑修佼佼者,见到明昭与魔尊璟茗剑法同源,便弃攻转守,专心弥补明昭不足之处。左右此战目的不在胜负,明昭办法当真有用固然好,若不成,还要趁这段时间再寻出路。
述玉剑法虽自成一体,但灵力施展及招式之间,又是与时楚平日所教同源。因而明昭同样理解了他的想法,便也一刻也不敢放松,专註应对母亲杀着,慢吞吞道:“点醒我……母亲说过,愿望,是讲究顺序的。”
魔尊璟茗沈声道:“那又如何?”
“讲究顺序,那我便是安全的。”明昭说道,“毕竟母亲,还没能满足父亲的上一个心愿。”
听得此言,果不其然,魔尊璟茗剑势露出一瞬不稳,她怒声道:“胡说八道!他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明昭抿了抿唇,再三下定决心,咬牙说道:“父亲说过,不要再……为他延续寿命了。”
“那又如何?”魔尊璟茗听罢,不由真心实意地觉着好笑,剑招亦是较之前舞得更快,“我已然杀了他了,左右是满足他想死的心愿,如何死,难道还重要么?”
快攻之下,明昭果然显得吃力非常,述玉的配合也终于逐渐露出破绽。不下几招,明昭手腕迸血,手中长剑被挑落,魔尊璟茗的剑刃亦是已然横在了他的颈侧。胜负不必明说,述玉见状心道不妙,催动灵力正欲上前,却见明昭摇头,轻声道:“掌门,师尊,多谢你们,还请让我与母亲独自解决这件事吧。”
述玉蹙起眉头,正想驳了明昭的话提剑再战。时楚却上前轻按了下他肩膀,说道:“走吧。”
述玉不悦:“餵,这可是你徒弟。”
“知道这是时楚的徒弟,你还急什么?”魔尊璟茗不耐道,“少摆那副名门正派其乐融融的模样,再啰嗦,我连你们两个一起杀。”
时楚面色不改,只向明昭嘱咐:“万事万物,冥冥之中皆已註定,不论发生什么,都不必责备自己。”
明昭垂下头,没有应声,过了半晌,只说:“多谢师尊。”
时楚轻嘆一声,拉走述玉,为他疗伤去了。
“道完别了吧?”蛇形软剑剑脊轻拍明昭肩膀,魔尊璟茗的耐心似是已然走到了尽头,“我留你这么长时间,可不是为了听你评价你父亲的心愿的。”
“如何死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死,背后藏着的心愿是不同的,母亲。”不知是否是腕上灵脉被挑缘故,明昭指尖颤动不已,他不顾魔尊璟茗周身冲天杀意,直直望向母亲的脸,再缓缓上前,任那剑刃将自己颈侧划出血来,一字一句道,“那么,母亲……父亲他心裏到底在想什么,你当真不知道吗?”
魔尊璟茗从未见过明昭这般认真的模样——徐辙或许见过,虞疏或许也见过,但那都与今日情状有着千万般不同。
这神情让魔尊璟茗觉着似曾相识,心中却又有股力量在抗拒着这股似曾相识,她催动灵力,压下心口不快,冷笑道:“我知不知道又能如何?难道你就知道?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明昭并无丝毫退缩,依旧定定凝望母亲,轻声道:“不如何,只是如果母亲知道了还要杀我……那便动手吧。”
明昭的长相,其实与宋衿声是有六七分相似的。只是宋衿声神色总是刚直果敢的,明昭却是常常一副万虑千愁的忧心忡忡模样。他从前不断思虑闭关的五十年裏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使得前一刻还好好的父母忽然生死相隔,后来忧愁母亲与魔族未来究竟何去何从,再后来忧惧自己与虞疏究竟能否同路……如今度过了恍如梦寐的幻境百年,才突然明白了这些茫茫忧思实际上不过都是同一个问题——魔族究竟该如何面对自己依赖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愿望一词?
可这问题却是并非一朝一夕便能解决的,明昭自问,此万年来魔族内不可能没有其他魔想到过它,只有万年来始终没能有个结果是真的。可惜他没有太多时间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那答案始终离自己有万丈之远——明昭也只能放手一试了。
他这样子,着实是像宋衿声的。璟茗恍然若失地想着。
璟茗同样在那幻境中看了百年,她本以为“宋衿声”这个名字早与其主人一样,再也不会在这世上掀起任何波澜了。将明昭拉入那幻境,亦不过是为了满足他苦思百年的所谓真相罢了——真相,呵,真相,真相便是如此枯燥乏味的东西,一个凡人被时间搞疯了、然后死了,不过就是这点事情而已。
可真实往往是事与愿违的,这个名字意外地泛着苦、泛着涩,璟茗一开始想着,魔族就是这点不好,什么事都记得这么清楚……功法与魔族要事还好,这等早就被斩断的情感,缘何还记得这么清楚?
虞疏与明昭刻意回避的许多时候,璟茗依旧是在看的,她看着自己的脸忽隐忽现,嘆喟与喘息被卷入层层迭迭的罗帐之中,无关床笫之事时亦是这般,那些或调笑或争吵,零星断续被尘封在名为往事罗帐中的记忆……全都让她恍然觉着,这些当真都是我吗?宋衿声……怎么还活着?
璟茗又看向明昭的脸,想着:他确实是很像宋衿声的。她又想起丈夫说,杀了我吧。
璟茗送出了手中久久未发的剑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