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的虞疏在妈妈的葬礼上默默地想着,那个妈妈的气息……和妈妈……全都被烧成了灰,妈妈不在了,再也见不到她了。
二十几岁——或是说一百余岁的虞疏终于重新感受到了这种感觉,血亲重逢,其感伤狂喜自是样样都刻骨难言。她哭得比以往人生中任何一次都厉害,冥冥之中觉着这不仅是妈妈,又是能化解、能包容万事万物的一个存在——她不想再用神的什么感觉来概括妈妈,妈妈就是她的妈妈。
“妈妈……”虞疏埋在常芸怀裏,哭到眼睛肿成了两个核桃,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你能不能……救救……救救爸爸……”
常芸顺她长发的手一顿,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说,随即应道:“你爸爸他……不能等我来救,只能等他自己想通。”
虞疏闷闷道:“那你……不见他了吗?”
常芸柔声道:“若有必要,我会见他的,若无必要,没有缘分,也不能强求。”
“嗯……”虞疏嗡嗡应了一声,又道,“那之前的许多事,爸爸的那么多次试验……还有小石子,还有魔族的事,妈妈都能帮他们吗?”
常芸道:“你一样一样问,我一样一样答。”
虞疏问:“嗯……桃花水的事,都是父亲试验的缘故么?小桃的父亲为什么会去世?小桃现在还好吗?我做的一切……是有用的吗?”
“桃花水的事……”常芸顿了顿,轻嘆一声,道,“是我错。”
是我错——虞疏第二次听到这三个字,却没料到竟是出自母亲之口,忙问:“什么……?”
“那时你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我感受到了你,也感受到了你父亲……在做的事。山神神思系于山中所有生灵之上,彼时你神思激荡,我亦心神不稳,便……害得他们父女一命换了一命。待我神思稳定,一切却都已成定局。”常芸垂眸,又嘆一声,“就算凡人做错事总要给他改正的机会,我也是太过迁就你父亲了,此事的的确确是我错,我亦不该这样简单便有所动摇。”
虞疏眼中泛着泪光,哀哀唤道:“妈妈……”
“你做的很好,曲桃现在也很好。”常芸替她擦擦眼泪,轻声道,“大错已成,能做的便只有尽力弥补,世事难全,小疏替妈妈做了很多。”
虞疏突然想起一个人,沈默许久,哑声道:“那小宝……”
常芸心疼地抱了抱她,说道:“阴差阳错,断送了他的性命,他如今,已经投胎去了。”
虞疏伏在常芸怀裏,停顿许久,心中又想了许久,道:“之前小石子说……她和娘亲的样子,都是跟从前不一样的,妈妈,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许多年前,我便见过她们母女二人了,比我到那个世界的时间还要早。”常芸道,“她们那时发誓,两人要生生世世都做母女,我答应了她们,也立下了盟誓。还是因为我神思不稳,害得这一世该做女儿的有一魄被困在了醉云峰上,她所记住的,也只是前世母亲的容貌。”
想来常芸所说“那个世界”,便是虞疏原来生活的世界了,虞疏心中虽有数不清的要与母亲叙的旧,却还是继续问道:“那她们以后,也会一直一直地做母女吗?”
常芸点头:“只要我还在云锦山,她们就会一直做母女。”
虞疏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又道:“那魔族……”
“魔族的事,只能依靠他们自己,能否找到未来的路,全都要看天意。”常芸轻轻摇头,“我无法干涉这些,这次现身,也是因为有魔神在云锦山飞升,于情于理,我都要露面。”
虞疏低声道:“那父亲做过的事……我要怎样才能弥补……”
“你父亲所犯下的过错,需要他亲自去承担,亲自去弥补。”常芸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虞疏发顶,“就算你想帮他,也不必把自己逼得这样紧。小疏,你以后还会见到更多无可奈何的事,要记得万事不必强求,人力终有尽,只要做到你想做的、该做的,便足够了。”
此言一出,虞疏心中霎时间酸涩非常,眼泪马上又要掉下来,思来想去,觉着该问之事均已问得差不多,便放任自己再度扑进母亲怀裏,放声大哭起来,口中喃喃说道:“妈妈……妈妈,我好想你……”
常芸似是想了许多,望向虞疏的眼神亦是十分覆杂:有万分怜爱,有牵挂不舍,亦有俯视般的慈悲。千千万万的难言情感,最后终是凝成了一声嘆息。
常芸嘆道:“也是天意。”说罢,便也紧紧拥住了女儿,流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