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来稻浪与麻将声的小窗背阳。
与平静的年节背景音对比,站在阴暗狭小的厕所裏,余新伟抬头看着镜子裏的男人脸色苍白,握着手机的手止不住颤抖。
“阿伟啊。”
妈妈的叫唤从门外传来,余新伟吓一跳,手机从他手中滑落,临走前还看了他一眼:别了,伙伴。
咚、咚、噗通。
余新伟看着在马桶水中面部朝下载浮载沈的nogia3310,他无声啊啊啊蹲下,拎起伴他多年的功能机。
3310滴着水,闭着眼,不说话。
“阿伟?”
“啊,喔,嗯!”
“上完厕所到我房裏一下嘿。”
“??好。”
余新伟边回答边死命按着开机键,然而任凭他的手速已经快要超越加藤鹰,3310却还是一声不吭。确认手机回天乏术,他双肩一垮,将手机的尸体放在洗手臺边,洗洗手,再洗洗脸。
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就算这次没有任何人在他身旁。
余新伟深深吐了口气,走出厕所。
爸妈的房间在一楼楼梯旁。房门没关,余新伟硬着头皮踏进去。
叶淑萍坐在床上,脚上放着一个老旧的蛋卷铁盒,她招手示意,要余新伟坐下。
余新伟坐到妈妈面前的藤椅上,眼睛不敢看她,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对上老师责备的目光便会灰飞烟灭。
余新伟从来不晓得,妈妈从来柔和的双眼如此具有穿透力。
“这裏面是你的东西。”
余新伟低着头接过叶淑萍递来的铁盒。
红色的义美蛋卷铁盒上有銹、有旧的痕迹,但没有灰尘。余新伟打开盖子,发现裏面躺着几本贴纸簿,几片拼拼,几支铅笔,几个小布偶。
泛黄的收集品,是比起现在要便宜好多但当时却贵重无比的hollo
kidding。
这些不是都被爸爸丢掉了吗?
余新伟盯着盒子,无法言语。
“那时候妈妈只从垃圾桶捡回来这些,其他有一些都好臟了,想说再买给你,可是你记得吗?过几天后,你就说你不喜欢这些东西了,也不再跟我一起缝东西了,你齁,开始去跑步啦、吃好多饭说要练肌肉、故意去给太阳晒??以前我家阿伟好爱撒娇,喜欢跟在妈妈旁边做东做西??妈妈那时候是想说齁,你可能也是长大了。”
叶淑萍拿来床头上放的老花眼镜,从铁盒裏拿出一本贴纸簿翻了翻。
“可是现在想想,好像是你那个同学死掉后,你才开始变成这样的,好像变一个人一样。”
叶淑萍的话让余新伟从指尖开始发冷。
手上的铁盒仿佛是一个千年寒冰,又冻又沈。
他不说话,他知道自己一说话,所有的武装都会瞬间瓦解。
“妈妈不知道为什么,你想要这样一个人,可能齁,连家人都不想要,所以你才会上臺北??”
“妈,不是??”他的喉咙是龟裂的土,干得长不出任何生命。
余新伟以为这一天不会来得太快,他以为还可以再偷偷地多幸福一些日子。
他也以为自己够强壮了,强壮到可以面对一切了,但原来在家人面前,他还是胆小脆弱得不堪一击。
“妈妈从来没听你说过朋友的事情,所以去年知道有小金这个人,我其实是很开心的,妈妈真的很开心??”
叶淑萍把贴纸簿放回铁盒裏,将余新伟的手抓来放到自己腿上。
“小金他昨天包给我们的齁,太多了啦,回去时妈妈拿给你,你帮我偷偷还给他,好吗。”
“??”
“昨天半夜,你起床来楼下多翻一件棉被出来,是要给小金盖的齁,你刚刚说他畏寒。”
“??”
“阿伟,你老实跟妈妈说,你跟小金齁??你们在一起,对吗?”
余新伟低着头,眼睛睁大,心跳静止。
耳鸣之中,有个声音清晰无比。
否认吧。
你应该要否认。
妈妈老了、长白头发了、戴上老花眼镜了,为什么还要让她担心。
让她好像在乡裏之间抬不起头,让她的人生存在他这么一个缺陷。
他的幸福始终跟他们的幸福有所抵触。
所以要否认。
你应该要否认。
否认金熙晋的一切,也否认自己??
——所以你觉得我让你丢脸?
当国王与男孩的脸浮现在余新伟眼前,脑中纠缠紊乱的思绪如解除咒语的荆棘,向两旁退开,心臟再度微弱地活了过来。
余新伟被驱使般地抬头,看向母亲。
“嗯,我跟他??在一起,妈,我??”
说不下去了,余新伟楞住了。
他看见妈妈的眼睛,原来妈妈的眼睛不是穿透性的射线,只是一双掩在老花眼镜后的泪眼。
一瞬间她就那么伤心地哭泣了,缺氧一般无声哭泣。
余新伟瞬间就后悔了,完完全全。
妈妈的手好像被家与岁月抽干了,小小的,皱皱的。她紧抓着他,把他的手抓得没有感觉。
妈妈决堤的泪水不断滑落,滑过她的皱纹、她的斑,滑过那张历经一甲子风霜的脸,滴到他的小指上。
他终究还是让妈妈哭了。
他终究还是让她失望了。
昨夜那一桌大红的圆在他眼前应声碎裂,碎了一地。
他就赤脚踏在上面,痛得无法动弹。
余新伟几乎要跪下了,他蹲到妈妈跟前,仰着头,好想说对不起,可是却哑巴一样说不出话。
一想到他爱的人可能就要离他而去,他吓得说不出话。
原来是不是藏一辈子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怎么笨到以为坦承一切,就会被读过那些书的妈妈接受,笑笑带过?
费尽全身的力气,余新伟终于张嘴,从喉咙深处吐出一个字:
“妈??”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对不起我是娘娘腔又是同性恋,不能回应你们的期望。
你原谅我好吗?
不要不爱我好吗?
他眼眶热着湿着,嘴裏咬着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抱歉,忽然一下重心不稳,余新伟被拥入妈妈的怀裏。
一被紧紧抱住,就像溺水的人抓到浮木,他双手抖着攀上母亲的背,紧抓着她身上起毛球的冬衣,才像找回自己哽咽的悲伤的甜腻的声音,说:“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你是安怎都不跟妈妈说?”
叶淑萍边哭边揍着大儿子宽广的背,越哭越大声。
“我齁,妈妈齁,一想到你那时候忽然变了一个人,想到你那时候自己烦恼、自己承受,又想到你被逼得离开家裏,在臺北一个人生活,回到家都暗暗的,妈妈想到,就毋甘欸!就毋甘欸!你知道吗?”
叶淑萍脸上的老花眼镜歪了,一手擦着眼泪鼻涕,一手打着余新伟。
“你怎么样都是我的小孩,你怎么样都要跟我说啊!啊你不说出来,妈妈自己在那边猜,也不好受啊!你这憨子有影!”
余新伟只是死命将泪锁在眼眶裏,咬紧牙关。
他紧抱着还愿意拥他入怀的人,睁大眼看着对面墻上挂着的照片。
照片裏,框住的是他们一家四口在花开灿烂的家门前,笑得开怀的旧时光。
“刚刚不是好好的?怎么现在动也不动?”
“你没看见我在用了吗。”
“他没事不会传这种简讯,你难道不晓得?”
“他是我哥我当然知道!”
邻近午饭时间大家都回家吃饭了,四下无人,只有卖香肠的阿伯在旁边抽烟回忆往事。
接到余新伟的简讯已是十分钟前的事。
见余将霆始终发不动他那臺老机车,金熙晋一百万个后悔怎么会答应跑到这草长得比人高的地方打球,机车出问题,计程车也叫不到,打余新伟的电话转语音,打他家的电话没人接,而余家两老没有手机。
余新伟现在到底在哪裏,他也不晓得。
国王持续打着余新伟不通的电话,烦躁踱步。
这只巨兔不习惯传简讯,总觉得冷冰冰的文字没有声音来得温暖。要传的话,内容多有迭字,比如:“辛苦了,加班到好晚喔,你吃饱饱了吗?”、“你烦烦。”、“kidding新出的碗好可爱,买买。”
这些让金熙晋又甜又鸡皮疙瘩的文字语言,他再熟悉不过。
“救我”两个字,没有迭字,加上电话不通,令人担心得要命。
到底发生什么事。
“欸,少年仔,你们赶着要去哪裏喔,还是给我载?我这臺三贴还行啦。”香肠伯把烟头捻熄,拇指比比他的香肠车。
余将霆牵着机车踩发踩得满头是汗,转头看向香肠伯,思考三贴的可能性,回头就见金熙晋已跑得老远。
“餵!”
有没有搞错,他是要用跑的回他家?
叫不回那只热锅上的地精,情急之下,余将霆放倒机车,追了上去,而香肠伯也催动他的香肠车追在两人之后。
“如果要你选择,你会先跟父亲还是母亲出柜?”
“可以不要选吗??”
男人侧卧,从喉咙裏发出低沈的笑。“可以,那这个就不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