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枝断裂,陆昭戎趁此声音迅速回眸,瞳孔骤然紧缩——“长玉?”
只见于长玉眼瞳呈赤金色,不知何时出现在吊睛白额虎不足五步之远,眉头紧锁,正仰头望着他。
于长玉眸中浮动着淡淡的责怪,掌心间风声呼啸,天光忽暗。
虎身闻风而动,酝酿许久的啸声在回头时瞬间荡然无存,竟胆怯地后退一步,喉中挤出几声呜咽——尾巴也垂落在地上。
陆昭戎楞怔了一下。
“好酷!”沈桑隐隐激动的声音从头顶上下来。
沈舟山紧拽着绳子,“闭嘴。”
大虎试探着往前一步,重新低吼起来,隐含着低弱的威胁。
于长玉毫不留情地踏前一步,目光逐渐变得冰冷。
风声渐起。
大虎再退一步,仍旧不肯离去。
于长玉掌心忽然握住,风鸣声轻轻爆裂,巨大的压迫力迎面而来,林间枯枝晃动,晴天一道霹雳直降而下,惊心动魄地落在于长玉身后——大虎调头飞奔。
陆昭戎再一晃眼,于长玉正站在树下,淡淡道:“下来。”
沈舟山毫无商量地松手。
陆昭戎楞怔着落进于长玉怀裏,瞧见沈桑拍地而起,唯有沈舟山在地上垫了一下沈桑,曲着腿翻起来坐着,大为震撼地朝于长玉竖了竖大拇指。
于长玉转手把他放下,背过身咳了两下,忽然开口:“阿婆给了你铃铛?”
陆昭戎再楞了一下。
——小神仙手心裏红痕一闪而过。
他抓起于长玉的手掰开,便见手心裏咳出的血迹鲜红刺目,只一眼便被于长玉收了回去,动作自然地背在身后……陆昭戎慌了一瞬。
想来那道霹雳……确确实实是冲着于长玉来的。
“铃铛呢?”于长玉微微皱眉。
陆昭戎楞怔着从怀裏拿出来。
“哗啦”一阵脆响,于长玉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竟直往后退了半步。
他手忙脚乱地捂住白玉铃铛,声音都轻了许多,“怎么了?”
于长玉静静地凝视着他的手,然后缓慢地摇了摇头,沈默片刻,道:“好生拿着。”
然后转身就走。
陆昭戎忙快步跟上。
后面两人不远不近地走着。
陆昭戎小心翼翼地开口:“长玉?”
于长玉沈默半晌,“嗯。”
他斟酌了一下,觉得于长玉应该不是在生气,便试探着问:“铃铛……怎么了吗?”
于长玉脚步未停,反问:“阿婆和你说了什么?”
陆昭戎沈默了一下,如实道:“说如果你想下山,就叫我拿着它。”
“为何不说?”
他楞了一下,然后犹豫着说:“我,以为……不重要。”
于长玉忽然停下脚步看着他。
陆昭戎心底缓慢地划过几分心虚,忍不住想要移开视线,却无论如何不想放弃这番对峙,强硬地克制住闪躲。
小神仙也不说话,仿佛早寻到了他的心虚,只那么安静地凝望着他,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冷冽的空气沁入肺腑,他在克制之下的惊惶迸发以前迅速开口:“我——”
“莫要经手他人。”
陆昭戎楞住了。
这是于长玉第二次如此强硬地打断他。
他有些沈默。
以致一路上都很安静。也许是受到他们氛围的影响,后面两个也不说话。陆昭戎罕见地有些受不住气氛。
到了马车前,他忽然想起丢了三匹马,于是计较了一番,看向沈舟山,“我们的人安排好了吗?”
沈舟山会意,径直去解了单出来的那匹马,朝沈桑招了招手,道:“这边离南术很近了,你从官道走,路上勿生事端,撞一次长孙家的马车。”
沈桑惊讶地看着他,“为何要撞人家的马车?”
沈舟山笑吟吟道:“不然你直接上门也行。”
沈桑,“?”
“不要透露身份。”他笑道,“然后他们会赔你一头鹿。”
沈桑眼睛一亮,“当真?”
沈舟山:“当真。”
沈桑狐疑地围着他转了一圈,然后警惕地看着陆昭戎,求证道:“是你们安排好的?”
陆昭戎看了眼沈舟山的笑容,然后点头,“是。”
沈桑瞬间放了心,拿了两天的干粮和水便策马而去,半点不带犹豫。
陆昭戎哑口无言,喃喃道:“为了头鹿……”
沈舟山笑意盈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去上了梅皖昀的马车。
陆昭戎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重新沈默下来。
于长玉转身离开。
他心底刺了一下,猛然转身想拉住他,却从衣袖处擦掠而过,紧接着浑身一僵,再踏不出半步。
于长玉脚步停了一下,“不走吗?”
陆昭戎倏然抬头,“走。”
快两步追上去,他下意识想抓住于长玉的手,却在转瞬之间冷静下来,悄默默地从半路上收回来。
——于长玉悄无声息地拦住他的手,温凉的触感裏夹杂着一声嘆息。
陆昭戎没忍住僵了一下,继而小心翼翼地回握住,然后迅速瞄了他一眼,小声问:“红木坐哪辆车?”
于长玉沈默片刻,“你安排。”
陆昭戎跟着沈默了一会儿,“随……车夫坐前面,行吗?”
“嗯。”
陆昭戎松了口气。
回了车上,他尝试着找话题:“看书吗?”
于长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陆昭戎想了想,准备把书放下,“那你有想做的事情?”
于长玉垂下视线,“你读吗?”
他楞了一下,试探道:“你要听?”
“嗯。”
陆昭戎想了想,“哪一本?”
于长玉靠在车上,目光淡然地看着他,“哪一本都行。”
陆昭戎便拿了一本《千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