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
我是个不大喜欢追忆从前的人。
药圃的事情听起来不是太美妙的回忆,无意间也触动了沈桑的创伤,我并不想再逐一剖析。
沈桑是个很好的姑娘。虽然她大体上也不通药理,但她答应我,下一回去瓦舍时会顺道去一趟药铺,帮我问一问,尽量替我手录一份药圃以往种过的花草。
我便时常与她通信。
沈桑是个活泼干凈的性子,和谁也能聊上两句。
她似乎觉得瓦舍和药圃使我们之间有了不同寻常的秘密,常常会写字条来讲一些零碎的事。比如哪一类药草如何打理,或者哪天听了什么戏。
她常常将情绪呈现在纸上,惹得我无言以对她的跳脱,总是不知如何回覆。
只是我想,昭戎和沈桑很亲近,如果我也和她亲近一些,大概能多了解昭戎一分。
“你这两日同桑儿走得近?”陆昭戎翻书时抬头看了我一眼,仿佛随口,“我这裏也没什么事,你若是无聊,可以去寻她出去转转。不必顾及我。”
陆昭戎这两日脾气不好,说话也不似从前那般温柔。我搁下手裏的纸条看了他一眼,提笔给沈桑回信,并不想太过在意。
我的字虽然不似从前那般歪歪扭扭,但仍然不能入眼,需得一笔一画地认真写。
陆昭戎的字漂亮,但他练了很多年。
我心知他不明白我和沈桑有何可聊,总是有来有往,于是收笔后解释道:“沈桑想同你提瓦舍的事,你这两日总不出门,她寻不到机会。”
陆昭戎便从书裏抬起头来,问:“瓦舍怎么了?”
我动作顿了一下,把写好的字条递给黎红木去传信。
——怎么了?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小姑娘家的玩闹,而是瞬间提起心劲开始防备。
我绕到他跟前蹲下身,动作尽量温柔细致地抽走了他的书,静静地望着他。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过了,他不太像在思考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反而像心裏赌着什么,所以抗拒和我过于亲密。
我嘆了口气,抬手覆在他鬓边。
我希望他告诉我。如果是我哪裏得罪了他,或者他有别的考量,对我有什么要求……不必担心我的脾性,我愿意听的。
我手指顿了一下,忽瞧见他眉尾有浅浅一道空白,似是疤痕。
他手裏的书页晃动了一下。
我抬手在他眉骨上轻蹭了一下,放低了声音,问:“如何伤的?”
他似乎楞怔了片刻,许久才略撇过头避开,轻声回我:“之前出城作战,不小心弄的。”
我瞧他指尖微动,似心神不宁,便没忍住心裏的疼惜,拇指轻轻在他眉尾处划了几下。
我和他每日同塌而眠,竟没有发现。
我知道他累,长孙容姒每日送来的账册不多但很杂,还有锦城送来的书信——尽管如此,一空下来他还是拿着书,或者去客栈后院练剑。
我能和他独处的时间原本就很少。我不懂如何与人疏导心情,我只是觉得,我不想让他认为我原本的样子是任性,不管不顾的。
“沈桑想将南戏带到锦城去。”我出声替他岔开话题,“怕不合规矩,想叫你出主意。”
陆昭戎眼眸微动,略有回神,“你听吗?”
我怔了一下,本要拒绝的话忽然一顿,有那么一瞬间灵光闪过,忽然从他话裏听出了些旁的意思。
沈默几许,我问道:“你想我听吗?”
“……”
他忽然垂头和我对视,道:“南术城是你守下来的,要带些什么回去不会有任何异议。”
我凝视着他眼睛裏深沈的色泽,张了张口,竟有种陷入了深渊的迷茫感——为何,他忽然在我面前丝毫不加掩饰了?
“好。”我应下来。
我不知道他准备做什么,但如果能帮到他。
“听说南术城的花开了。”他牵起一抹笑来吻了吻我的额头侧面,然后握住我的手,“去看看吗?”
我沈默半晌,道,南术城的花开了许多天了。
“玉哥儿可没空——”
于铃的声音很突兀地出现在窗边方向,然后是不太有诚意的道歉:“打扰了。”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天虞山的习惯让她很不礼貌地出现在旁人家的窗子外面。
她一只脚正耷拉在屋外,半边身子靠在窗框裏,眉眼间划过一道清晰的深意,笑着看向我们。
我皱了下眉,下意识看向昭戎。
他垂下眸很轻柔地笑了一下,回应道:“无妨。我自己出去走走。”
我颇为沈默地註视着他,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他很自然地拂了拂我垂在肩前的头发,起身朝外去。
“哎——”于铃伸了伸手,三两下跳下来,哗啦啦的铃铛听得人一阵头疼,“那什么,你一起听着啊。”
陆昭戎身形顿了一下,回眸平静地退让道:“不必了。我——”
我跟着起身,有些默然地看着他。
于铃看起来有些着急,没等他说完就瞬闪过去打断他:“东南方位有黑气,这是你们陈郕的事,对吗?”
我下意识註视着于铃拽住他的那只手。
——陆昭戎楞了一下,然后轻轻挣开她的手指,回过身道:“对。”
于铃便悄然松了口气,恢覆了往常的模样,歪着脑袋朝我笑了笑,问:“东南是什么地方?”
昭戎沈默了一阵,转身绕到桌后去,提笔廖廖勾了几条线,配合道:“琴川夹南术,东南角为渝州。”
邰越在东面,正值内乱,不讲从前的事,最近的除去先前对琴川伸过一次手,半年裏没有第二回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