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使我有些阵阵发懵,连同脑袋上的眩晕感也忽然加重。
高霖见我迟迟不收帐篷,迟疑着过来问我:“你怎么了?”
我视线模糊了一瞬,瞇着眼辨认了许久才看出来是他,于是命令道:“加快行军速度。”
高霖顿了一下,说:“好。但是,你把东西收一下?”
我摇了摇头,有些烦躁,“我不会。”
高霖噎了一下,嘀嘀咕咕地动手收拾去了。
于是又紧接着赶了将近十天的路,风尘仆仆地到了西部边界,兵队驻扎下来。
我不知道那种奇怪的感觉到底预示着什么,因为我现在无法判断我的预示究竟是和陈郕有关,还是和陆昭戎有关,这导致我很慌张。
如果是陈郕有关,就算会失去些土地政权,那也无伤大雅。我已经叫于铃行动了,西部的事也相对很轻松,很快,我就能帮助陆昭戎迅速改变内部结构,给他想要的发展方向。届时收覆失地我也……也可以让它变得很容易。
但如果是陆昭戎,我不知道会怎样。
更让我慌张的是,我拥有了未知的东西。
我看不清了。
西部没有很强劲的世家族群,除了最近受扰有些混乱,并没有很大的问题。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开始有大片“神灵”类似的流言了。我配合着流言制造了一些怪象,流言便如预期般疯狂滋长。几乎一夜之间,整个西部刮起了怪力乱神的风。
春末的草原水地冰雪混合,甚至比梳妆用的铜镜还清澈。
我站在广阔的天地之间,看微末的草从雪地裏钻出来一个尖,连成一片一片斑驳的青色。
行军队伍解放灵魂般策马在原野飞驰,一片欢呼和吹口哨的声音。
我在一片自由放任的环境裏恍惚了一瞬,仿佛看见陆昭戎俯身策马扬鞭地朝我奔腾而来——满身的张扬和狂野。
马蹄踢踏在草地上的薄雪和水洼裏,飞溅起碎冰般美丽晶莹的水珠和雪沫,我想,如果——如果他在这裏,他会成为风。
马蹄高扬,长鸣声嘶哑而惊动人心,我楞怔地看着马蹄踢踏落下,露出高霖张扬的眉眼,情绪裏清晰地划过一道失魂落魄。
我没有任何一刻像此时这般清晰明了地认识到这个词:
失魂落魄。
原来是这个意思。
高霖伸手在我眼前招了招,酣畅淋漓地笑道:“上神,想什么呢?”
我楞楞地看了他一会,沈默地摇了摇头。
高霖表情忽而僵了一下,扯着缰绳上前几步,弯腰仔细地看了看我,震惊地瞪大眼,“你?”
我闻声看向他,安静地等着他开口,没有说话。
高霖匆匆翻下马,脚下绊了一跤,险些摔在地上。
我见他还要一会,便转身往回走。
他快步追上来,忽然扯住我的手臂把我拉过去,不可置信地盯着我的眼睛,直楞楞道:“你!”
“你哭什么?”
——
我怔怔地抬手摸我的眼睛。
赤金色的液体在我手指上。
我恍惚着抚了抚心口放置玉佩的位置,沈默地摇了摇头,挣脱开他的手,离开了原地。
我想他了。
好想好想。
高霖领着兵队击退了几次流寇。战局并不大,几乎都是趁乱兴起的民众,没有什么抵抗力。
我没见有类似战争的迹象,便配合流言选中了能够掌管西部的家族,并给周鄂传了信,说明情况。
事情进展的很顺利,梅先生真的很厉害。几乎没有多久,游牧一族不同的部落都开始朝军队驻扎地聚集。
他们试图靠近我,但只能远远地观望着我。
我安静地站在独属于我的大帐篷门口,仰头望着东南方位。
那裏黑气厚重浓郁,又有紫气隐约弥漫,那裏面,有我想见的人。
高霖与穆青寸步不离地保护着我,梅先生谨慎仔细地布置着祭祀事宜。
紧接着,于铃到了。
我听见铃铛的声音,远远地转过目光,然后听到一片恐慌的声音——那是一只鹿蜀。
她侧坐在南山脉的鹿蜀身上,遥遥地朝我招手。于是兵甲陈列,刀剑摩擦相向着她。鹿蜀悠扬地啼鸣声响起,如遥远的歌声,无形的波浪层层荡开了一切戾气。
南山经曰:“杻阳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其名曰鹿蜀,佩之宜子孙。”
我终于撑不住,连番咳嗽起来,咳了满手的血。
于铃将手指放在口中,清脆悦耳的口哨在空旷的草原上仿佛荡着缥缈的回音,于是柔软的猫叫就迎合起来。恍惚间我以为,她是把天虞上的那只猫带来了。
我擦了擦唇边的血迹,推开穆青紧张搀扶的手,步履缓慢地朝于铃的方向走过去。
西次三经曰:“阴山有兽焉,其状如貍而白首,名曰天狗,其音如猫猫,可以御凶。”
鹿蜀在我身前俯跪下,于铃从它背上跳下来,我手掌颤抖着抚摸天狗低垂的脑袋,随即仰头静静地凝望着上空。
天色风云变换。
一片云从金阳跟前流转过去,天光乍洩。
我无声地启唇,对天说:“你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