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若是明面上被他发现了,他便借机打击剥夺陆昭戎的权利,若没有发现,他便继续表现出对陆昭戎的格外优待和信任,叫陆昭戎做更棘手的事情。如果顺手,还能离间我和昭戎。
他是装出来的距离,叫我以为他离我很远,他也是无可奈何,叫我以为我可以独善其身,然后叫我——替他一统陈郕,甚至,一统东西南北!
我眼前一阵恍惚,原来我早就是旁人手裏的一颗棋子。
他根本不敬神明,他只是觉得他有神助,便正好提醒我一句,叫我早些去救陆昭戎。
云层裏的雷电蓦然劈下一道光,阴沈的天色霎时亮了一半。
我转瞬间清醒,一把抓住于铃的胳膊,由于语无伦次又接连咳了好几下,然后才清楚地说出这句话:“……我去渝州,我要去渝州!”
于铃被我抓得楞了一下,然后迅速皱着眉反驳:“不行。”
我只觉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强硬道:“有什么我们回头传信说,若有急事,你自己拿主意,我不怪你。”
言罢我不再管于铃的反应,迅速翻身靠在天狗背上,催促它:“快走,去渝州。”
一众人都被吓坏了,大风扯拽着头发和衣裳,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地站在原地,呆呆楞楞地一动不动。
我又咳嗽了一下,咳嗽声淹没在风裏。
我混乱着回头看了一眼,天狗的速度使大片草原和风都瞬息掠在身后。
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若我晚到一步,陆昭戎也许——我闭了闭眼,心跳声裏全是恐惧。
——
天狗的速度极快,日夜不停几乎几日时间便到渝州附近。
隔着老远,我嗅到一股浓郁到腥臭的血气,连着被呛了好几口。
看来渝州城外已经打起来了。
天狗日以夜继赶路早就狂躁不已,血腥气会激发天狗的凶性,我迅速勒令天狗停下,自己一个人朝渝州城内奔去。
在琴川的时候昭戎说过,邰越内部还乱着,所以这次打过来的应该还是南郓。渝州左右就是琴川和南术,这么久,秦满应该重新组织好了兵力吧,他有没有派人来援助?
或者蒋辛,蒋辛在南术守着,西陵家擅兵,或者淳于家将功折罪,都行。他手裏有很多兵,一定有援兵的吧?
渝州城外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虚影,吵闹的环境骤然寂静了一瞬。
我绊了一跤,看见城外黑灰的烟雾和冲天的火光,一阵劲风带着压迫感迅速向四周蔓延——我被庞大的压迫力冲了一下,吐出一口鲜血来。
天狗咆哮一声,迅速朝我的方向冲跑。
我扶着一旁抽条的树干站起来,楞楞地朝虚影看过去。
那是——
一个巨大的我。
我忽然清醒过来,跌跌撞撞地朝着虚影的方向跑,然后极其不稳定地往那边瞬移,然后再跑。
这个时候我万分后悔为什么没有在西部那边就好好看大夫吃药,兴许这阵就好了,力量不会那么不稳定。我那个时候为什么偏要神思不属地想东想西,不干些正经事呢。
我拿手擦掉唇边的血,竭尽全力才跑到城外去——
城外正陷入在巨大的混乱。南郓派来的军队几乎以倾轧之势在攻城,血珠飞溅且刀兵密集,一片狭小的城门之地全是人。
我脚下再次绊了一跤,无声无息地对上一具尸体的眼睛,浑身僵了一下,匆匆朝虚影逐渐消失的地方跑过去。
南郓的将领站得很高,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大概是举旗指挥的地方。
只是对方正举着一架长弓,神色凝重地看着那个虚影,看起来很是惊愕。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瞧见一个被血色浸染的身影正呆怔地仰着头,脚下落着一只孤零零的利箭。
我压抑地咳了两下,迅速朝南郓将领站的地方伸手。
——风势霎时上涨。
天狗顺着我伸手的方向嘶吼一声,迅猛而凶狠地扑过去。
血色身影蓦然回头,目光匆匆穿过混乱不止的战场,迅速锁定在我身上——我看见他提着剑,目光呆怔又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他身后的虚影在风势下缓慢凝实,赤金色的光芒流转,紧接着,虚影仿照南郓将领搭箭拉弓的姿势,一箭——穿破敌方整个阵型。
整个战场剎那间寂静。
一时哀嚎四起,兵荒马乱。
生命大片消逝。
天狗在战场上凶性大发,尖锐的鸣叫回荡在哀嚎之间。
敌方撤退的喊声裏混合着天狗尖锐的吼叫,我脚下踉跄了几步,昏昏沈沈地抬眸朝血色身影看过去,仔细辨认。
当风轻缓吹拂过他臟乱的衣摆,我走近他,看见他透着痴迷和混乱思绪的眼睛。于是我确认,那是陆昭戎。
忽然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袭进我的心,我难以遏制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他——却无论如何无法将满是鲜血的手放在他脸上。
我楞了许久,忽然意识到,我杀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