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久视人间已淡然有归处的天神。
只是脸色苍白使他看起来很虚弱,在水墨画一般的环境裏更像画裏不能动的人物肖像。
“天虞山常年自行参悟,没有任何参照法门,自成一派地融入了万物自然,所以天虞众人参悟的事物各有千秋,毫无章法。”于长玉跟着前面新奇的三个少年停下脚步,继续解释,“我们不讲究神与信徒,所以仿照族群村落的生活方式。”
陆昭戎稳了稳身形,看着馄饨摊位前震惊的于小鱼,点了点头,“嗯。”
“钱?钱是什么?为什么还要换?”于小鱼大为不解,“在我们山上——”
于铃一把捂住他的嘴,笑盈盈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家裏小弟没出过门,脑子不好,给憋坏了,打扰打扰。”
——陆昭戎没由来跟着笑了一声,转头问于长玉:“然后呢?”
于长玉看着他眉目柔和下来,笑了笑又重新沈默了一阵,回覆说:“然后,自成规则,与天道相冲。”
“什么意思?”陆昭戎看着他,思路稍转,“天道是什么?总是打雷想劈你的那个?”
于长玉被他的形容逗笑了,摇了摇头无奈地看着他,说:“不要对天道不敬。天道是规则本身,就像人间制定律法,律法本身就是规则。天虞祭天便是与天道沟通相抗的过程,这是一件很神圣的事。尽管我与天道理念不合,但他一直爱着众生万物。昭戎,尊重他。”
陆昭戎沈默片刻,专註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不懂。
但于长玉说是什么,便是什么吧。
于长玉都崇敬的事物,他又有什么立场蔑视。
“祭天很危险。”他低声提起,问于长玉,“对吗?”
于长玉楞了楞,默然片刻,点头,“对。”
陆昭戎心情沈重了许久,压下让他不再祭天的话音,转而问:“然后呢?”
于长玉看向他,眼眸中划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他如此轻易地带过去。
陆昭戎笑了笑,勾了勾他的手指。
于长玉安静地同他对视了半晌,温和地笑了笑,说:“天虞只有我一个人在参天,我是最合适的。但我会註意安全,而且阿婆选择其他神侍也是为了随时替代我,你放心。”
“哦。”
陆昭戎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满不在乎地转身跟上前往下一个地点的三人组。
于长玉笑了几声,低头咳嗽了两下,抬脚跟上去。
陆昭戎近距离观察着于铃,心道于铃儿从前长得真清纯啊,水灵灵地,明媚而放肆,眼神清澈,笑起来脸上的梨涡看起来娇俏可人。
他回忆起天虞山上第一次见于铃的时候,虽然也一副笑盈盈的样子,但眼睛裏确实是有别的东西的,像是装出来的清纯。
而且......样貌好像和眼前这副模样没差。
陆昭戎皱了皱眉,觉得不久前见面于铃也好像是长开了似的,眉眼艷丽了不少。
如果......于小鱼也是这样的话——
他不由得往阴暗面想了想,天虞山莫不是随着于长玉的成长而增长岁数,所以不希望长玉下山历世变得沧桑,这样就能永葆青春?
视线裏糊上一片天青色的淡影,于长玉淡然的眉眼闯进视线。
陆昭戎楞了楞,看见于长玉脑袋一歪,眉头扬了扬,似有压迫感。
他莫名心虚地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随口搭话道:“既然你和于铃以前关系好的话,之前在南术我见她,她反应还挺奇怪的,是不是以前喜欢你?”
于长玉眉眼淡漠,否认道:“你觉得,同为天虞人,我不懂的东西,她能懂?”
陆昭戎怔了一下,莫名从他语气裏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压制。
片刻后,他避过于长玉的目光笑了半晌,承认道:“长玉说的对,我真是多心了。她真是事事不如你,没有你懂的多也就算了,也没有你长得好看,难为我观察对比了半天,真是浪费时间。”
于长玉神色这才软和下来,风轻云淡地点了点头,应道:“嗯,你知道就好。”
陆昭戎转头看向三人组,默不作声地躲笑。
少年于长玉从袖中拿出一块从山上带下来的金石递给街边哭泣哀求的小乞儿,语气温和道:“给你。去给阿弟看病。”
于铃儿眼神疑惑地歪了歪头,看了看周围人群紧紧追上来的视线,警惕地扯住少年于长玉,掌心向下,随时准备出手防备。
小乞儿防备地看着少年于长玉,犹豫再三,迅速上前夺过少年于长玉手裏的金石,抱起怀裏发着高热的小孩儿就往外冲。
于铃猝不及防被撞了一下,皱眉道:“真没礼貌,你为什么帮他?”
少年于长玉回头护了她一下,认真回答说:“他哭得太难过了,我心裏疼。”
于铃歪着脑袋看他,不解地眨了眨眼,问:“心裏疼?心裏为什么会疼?那是什么感觉?”
少年于长玉皱着眉想了半晌,困惑道:“不知道。但是——”
他摸了摸心口的位置,停顿了一下,说:“我没办法告诉你,但是他需要一块石头,我有,能让他不哭。”
于铃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目光,快速拉扯着少年于长玉和于小鱼走出了围观的人群。
——于长玉伸手朝前抓了抓,瞬息之间转换了场景。
陆昭戎楞了一下,奇怪地看过去,问:“怎么换了?还没看完?”
于长玉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好看的,被沿路的乞儿追逃了一条街,很傻。”
陆昭戎无言地忍了半晌,低头笑起来。
于长玉看了看他,惆怅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陆昭戎笑了一会儿,看向天上不甚明亮的月亮。
夜空裏也能分辨出阴云尚未消散的天色。被各种窃贼、乞丐、商贩惦记了一天的下山三人组躲在深巷裏商量明天怎么办,忽然从天而降一只大麻袋,乱棍乱脚一瞬间全都落了下来——陆昭戎怔了一下,忍不住上前一步。
白天没被分到钱的乞丐一边拳脚交加地洩愤,一边眼神怨恨地盯着被麻袋套头的三人唾骂道:“呸!哪儿来的不懂规矩的小屁孩!那么多钱不知道分,假好心地恶心人!给老子打!死了搜身扔海裏!”
“真是糟心!遇见这么些玩意儿!”乞丐头子朝麻袋吐了口唾沫,骂道,“留着点儿力气,清明他弟看完病还能剩不少,晚会儿去一趟。病了两天了拖着不死,一点儿用都没有!”
——鼓鼓囊囊的麻袋忽然少了一块。
少年于长玉蓦然出现在转身往外走的乞丐头子跟前,脸上青了一块,皱着眉看他,很是不解,问:“你要抢那个小孩的钱?为什么?我可以再给你。”
乞丐头子吓得跌坐在地上,缓了半晌反应过来,也不去想少年于长玉为什么能出现在他跟前,目光贪婪地站起来看着他,说:“娘的你早说你给我,老子犯得着套麻袋?拿来!”
少年于长玉不太适应这乞丐满口的臟话,皱了皱眉,从袖裏拿出来一大把,问:“够吗?”
——
陆昭戎心裏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