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他乖乖巧巧的样子笑了一下,默不作声地接过来,再盛了小半碗。
“少吃一些。”我递过去,“大夫说多歇一歇。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鹿蜀。”
他笑着点头,“好。”
我看着他坐在床上,一勺一勺喝粥,金色的秋阳一寸寸往另一侧转移,悄无声息路过他的头发,打落下一片眼睫的阴影,然后停止不前。
他抬起头看看我,眼眸潋滟地笑起来。
……真好看啊,陆昭戎。
——
勾魂摄魄。
金红色的落叶在阳光下纷飞旋转,忽快忽慢地在风裏,相互追逐。
琴川的叶子黄得似乎特别快,一晃眼过了半个多月,陈郕裏四处动荡。
原本我们说好了去看鹿蜀,也一直拖到了金叶飘飞的时候。我隐约觉得,周鄂和昭戎双方,似乎都开始行动了。
“这就是鹿蜀?”陆昭戎一脸好奇地绕着鹿蜀走了走,“果然长得像马。”
我笑了笑,拍着鹿蜀的脖子叫他蹲下,说:“你可以坐上去,它比天狗温柔得多。”
他便探头看了看鹿蜀的眼睛,然后翻身骑上去,眼睛亮了一下,道:“我喜欢这个,它速度快吗?”
鹿蜀缓慢站起来,回过头轻轻鸣叫了一声。
陆昭戎楞了一下,神色中划过一道惊奇,转头看我,问:“它也听得懂?它说什么?”
我看了看鹿蜀湿漉漉透着无辜的眸子,忍不住皱了下眉,犹豫片刻,回说:“它说它速度很快。”
鹿蜀转头看了看我,试探着朝我走了两步,低声鸣叫表示询问。
我不着痕迹地撇开头去。
“怎么了?”陆昭戎问。
我抿了抿嘴,回道:“它说我。”
他楞了一下,疑惑地探出身子去看它。
鹿蜀踢了踢前蹄,回头看了看他,再又朝我走了一步,鸣叫声裏透出些急切。
我正要说话,天狗在一旁躁动不安地喷出一口鼻息,不耐地看了昭戎一眼,抬起爪子在身前的地面上拍了拍,震起一层尘土。
地面上尘土中画出几行字。
鹿蜀:我也喜欢你
神:他说他速度很快
鹿蜀:为什么骗人
神:他说我。
鹿蜀:我没有
我,“……”
我转头微窘迫地看着天狗,有些费解。
陆昭戎正看着地上的字楞怔,眨了眨眼,眼睛漫上一层笑意。
他尚未来得及调侃,天狗便挣脱了束缚,朝着东边的方向刨挠后蹄,浑身焦躁地低吼起来。
我皱了下眉,转头往东边看了一眼,心底掠过一丝不安。
“它怎么了?”陆昭戎欲翻身下来,“那边有什么东西吗?”
我看他一眼,心知他说的是院子,于是更正道:“那个方向是海上。”
陆昭戎楞了一下,目光中迅速盖上一层担忧,低声道:“天官府?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陆景湛忽然从不知哪根树杈上翻下来,落在地上禀告道:“公子,沈公子他们到了。”
我了然一瞬,迅速翻上天狗的背,解释道:“应该是九尾的动静。你先去接沈舟山,我去接小鱼他们。”
陆昭戎皱了下眉,上前几步嘱咐道:“那你小心一点。”
我顿了顿,低眸朝他笑了笑,点头回应:“好。”
于是天狗便如得了令,本欲朝天奔去,却被我强制勒令拐向侧门,一路上了街,奔驰向海岸边。
街道上异常安静,仿佛民众早便闻风而动,藏在家裏等混乱爆发。我平日不出门,寻常也是和昭戎在一起,对这种情况稍有些惊讶。
我回来以后也没有问过更多的事,虽有所猜测,近些时日发生了什么却也不是很清楚。乍一上街,我反而觉得,街上不如我刚到时热闹,让人心裏有些紧张。
一路坐船趟过水,飞奔到天官府裏面去,见空荡荡的殿堂裏还存放着我破旧的神像,蛛网缠绕,尘土层层厚重,已然过去了许多年。
于小鱼拽着一条金绳往回神像旁扯,尽浑身的力去尝试把绳子栓上去,艰难道:“你别动……别激动!我知道外面好多人,但是现在不能开饭!你要是乱吃……等玉哥儿来了打断你的尾巴!”
我心情覆杂地看着向外撕扯的凶兽,和一脚踩在神像腿上咬牙,额角青筋乍起的于小鱼,久久不能言语。
于是就那么看他们拉扯了一会,最后还是忍不住出声:“你们……”
九尾一转头,顿时老老实实蹲卧在地上。
于小鱼忽地失力,头脚不稳地朝地上栽下去,神色空白地摔在地上,好半晌都是懵的。
我没忍住笑了两声,朝九尾招了招手,安抚说:“现在确实不是开饭的时间,到了时候,会让你吃饱。”
小鱼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附和道:“是吧是吧,我没骗你。”
九尾斜了他一眼,步调优雅地朝门边走,对上弓着背炸毛的天狗,高贵地仰了仰头,表示忽略地瞇起了眼睛。
我跟着它站在臺阶上,听见天官府四周逐次响起了沈闷的钟声。
悠远冗长。
恍惚一瞬,我想道,又有人来祈愿了。
终于要开始了吗?
没有关系。
我与天道相抗衡这么多年,彼此顾忌,未必不能再争一次上风。
倘若他大事既成,我能侥幸活下来,便是拔筋抽骨,我褪了神皮陪着他老去。
生出白发,生出皱纹。
若我不能活——天道应该仍然怜惜我,毕竟我们彼此作伴了千千万万载,我仍然可以拖延到他死去为止。
我在南术就赢了一次,向天道证明了万物有情。
这个时候,轮到我自己的时候——虽然他忽然告诉我,他对我不是这样的。
但所有的事情此刻已经像一潭深池,稍有动荡,便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没有关系。
不爱我也没有关系。人嘛,总是心思很缜密,很繁杂,我能理解。
他是个有生命鸿途的人。
“开府门。”
小鱼犹豫再三,沈默不言地上前去拉开大门。
我低头,俯视着长长斜街上一步一叩,泪湿衣襟的人们,一阵难以言明的抵触和抗拒。
……如此渺小。
我淡淡开口:“若是求庇护之所,便回去吧。”
——
“陆氏为山川共主,理应坐拥山河。”
声浪席卷陈郕。
天色风云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