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落尽化世尘,人间繁华如梦深
“客官,喝点什么?”
于小鱼看了看茶楼的店小二,又转头看了看我,从袖子裏摸出一块金石,想了想,说:“你们这儿最好的茶水,点心,一样都来一份吧。”
我抱着簌雪顺了顺毛,感受到周围桌子上隐隐约约透着的探究和打量,添上一句:“一盘豆糕。”
于小鱼惊讶地看着我,啧啧称奇道:“难得你自个儿提要求,不容易。你喜欢吃豆糕?”
我摇了摇头,拨了两下簌雪的铃铛。
于小鱼四下观望,笑意满满地称讚道:“琴川真是富饶之地,差不多都穿金戴银的,显得咱们朴素得很。”
我想了想他递出去的那颗金石,在心裏无声地否认了一下。
于小鱼扯了扯我的衣袖,小声说:“你在琴川还有熟人吗?我看好多人都在看我们,不合适。”
我安静地想了想,回应道:“有,不过关系不好。他家在琴川,不知他如今在不在琴川任职。”
于小鱼惊讶地看了看我,质疑道:“谁还能和你关系不好?可真是不识好歹了。”
我摸了摸簌雪的毛,并未回话。
于小鱼又说:“那要不要去打探一下?这边的规矩不是要礼节性地拜访一下吗。”
我默了默,回道:“不知他还记不记得我。”
于小鱼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说:“记不记得有什么要紧的,咱们主要是蹭吃蹭喝,寻个由头正大光明地转一转。”
我记起上一回来琴川,花销也都是秦府拿的,不由得垂眸笑了一下,点头应了。
毕竟天虞没有银钱,金石在人间太过贵重,容易遭贼。
茶点被摆上来,于小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嫌弃地撇撇嘴,“这么多年了,这边的茶居然还是如此难以入口。”
我看他左顾右盼地看了一圈,拎着一盘糕点跑到隔壁那桌上,笑盈盈地跟人家打招呼:“冒昧打扰一下,我们初来乍到,不知这琴川是个什么境况,可否请兄臺略讲两句?”
那位兄臺诧异地朝我抬了抬下巴,回覆道:“你那朋友,不是都被挂在地祗大人的庙府裏了吗?你们初来乍到?”
于小鱼震惊地转头看我,神情有些许紧张,似乎怕被认出来。
我顿了一下,解释说:“许是多年前去岛上祈福,我走得太快,被人记住了。”
那位兄臺点头说:“据说是这样,看来确有此事,我还以为那岛是旁人编排的……原来真是被沈了?”
我点了点头,补充说:“不过那是十多年前,我并不知琴川现在如何。”
那位兄臺啧啧称讚:“十多年前?那你长得真不显老啊,我看你还是一副年轻模样,稀奇。”
我点头:“谬讚。”
那位兄臺便笑道:“你不必拘谨,琴川比从前应该没什么不同,只是不论家世了。秦知府的老父前几年去了,大家生活也好了很多。咱们陛下勤政爱民,哪怕远在琴川也受惠良多,大可放开了在我们琴川玩乐。”
我手上顺毛的动作停了一停,抬头看着他,问道:“陛下?”
那位兄臺便哈哈大笑起来,讲解道:“看来你是什么都不知道啊!你当年是去了别国避难?二十年前陈郕一统,上神庇佑我陈郕,到如今仍有神兽出没。咱们陛下,便是当年陆府的二公子。据说陛下登基第二年,给府上多年痴傻的亲兄弟招了门亲,没多久那病便好全了,你说玄不玄?”
我手指揪住簌雪身上的毛,问:“招了哪一门亲?”
簌雪软软地朝我叫了两声。
那位兄臺上了兴致,四下看了看,凑近了我和小鱼说:“当年周府亲信,周芷。要不是这门亲,周府几个姊妹恐怕一个都剩不下!”
我默了默,继而问道:“神舍呢?”
那位兄臺神色古怪地看了看我,说:“你说得是锦城裏那座庙吧?那是放地祗大人神位的殿堂,叫地祗殿。据说上神当年为陈郕改了运,元气大伤。咱们不能恩将仇报,所以去了锦城总要上一柱香给上神养一养。各地都有,南术,渝州,锦城裏规模最大。咱们陛下,总是这么有心的。”
……有心?
我低下头不说话了。
于小鱼连忙岔开话题,笑着说:“那兄臺,秦府上怎么走啊?”
那位兄臺笑呵呵地指了指方位,然后收到于小鱼一股脑塞过去的茶点。
我打包了一盘豆糕,一边吃一边餵簌雪。
于小鱼紧张地看了看我,试探着提道:“他还是记挂你的。”
我沈默着点了点头。
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他这般做的缘由。
看来他心裏一直清楚,他的所作所为对于我有很严重的创伤。所以,即使他如此清楚,他还是选择了与我一刀两断,足以见心之决绝。
陆昭戎这般在陈郕大兴土木,不过是为了我能看见。
他知道我坐在山顶上往下看,也知道我能受香火供养。据说、传闻,多半都是他叫人宣扬出来,以达到他的目的。他想宽慰我,叫我知道他一直记挂着我,确实很有心。
——
簌雪忽然从我怀裏跳下去,打翻了我手裏的豆糕。
我回了回神,瞧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撞在我身上,捂着头坐在地上,撇着嘴看我。
见我没反应,小女娃张着嘴吱哇乱叫。
簌雪坐在地上好奇地歪着脑袋看她。
我顿了顿,看见不远处的摊贩边跑过来一个俊美的青年男子,一股脑把坐在地上干嚎的小女娃拎起来,气不打一处来地说道:“嚎什么嚎?赶紧给人家道歉!”
闻声我楞了一下,心头浮上些熟悉感。
青年抬头就跟我道歉,说:“真是不好意思,家裏小孩胡闹惯了,您有没有什么财物损失?我赔——”
他怔怔地看着我。
小女娃声音戛然而止。
一娃一猫蹲在地上看我们。
我犹豫了一瞬,问:“我们认识?”
青年男子蓦地回神,极不自然地笑了笑,弯腰抱起女娃,摇头,问道:“您有什么财物损失吗?”
小女娃不依不饶地在他怀裏打滚,吵闹道:“我要吃豆糕我要吃豆糕我要吃豆糕!阿爹你给我买我不管!”
“高书玉!”青年男子低喝道,“再闹就把你扔街上,道歉!”
我想了想,忽地笑了一下,说:“你女儿真像你。”
青年楞了一下,回笑道:“原来你还记得我啊。”
我摇了摇头,抱起簌雪跟他一起往前走,“原先没想起来,听到你叫小姑娘就想起来了。”
高霖垂眸捏了捏小女娃的脸,点头道:“毕竟这么多年……你现在还好?”
我看了看瘪着嘴的小姑娘,从于小鱼手裏拿过那一包豆糕递过去,说:“还好。女娃娃多大了?”
高霖连忙摆手,“不要不要,她吃多了蛀牙,你留着吧。”
我笑了笑,又收回了手。
“五岁了。”高霖低声道,“闹人得很。”
我捏了捏小姑娘的辫子,把怀裏的猫递给她,安慰道:“你阿爹为你好,不哭了,猫给你。”
高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小姑娘的脸,低声道:“书玉,说谢谢。”
小姑娘新奇地抓了抓簌雪的背,奶声奶气道:“谢谢哥哥。”
高霖一下皱起眉,教育道:“没大没小,怎么能叫哥哥?叫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