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金错刀(2)
黑灰色的瓦当上压着残雪,门楼外小童够着长梯往上挂灯笼,早先买的四对花门灯,一对挂了陆昭戎不大的那个房子,一对挂了那边的院子,剩了两对。
其实远不到挂灯的时候,只是他们不在那边过节,所以不必点灯,挂着就好。
陆昭戎本打算回来先去陪陪母亲,但现下也没有这个心情。
槅扇和廊下的美人靠在光影下透着几分冬末的凉,雪色尽管沁人,却也被清扫得差不离了。
到走廊拐角时于长玉追上他,指尖温凉的触感顺着手指攀爬进心底,廊下来来往往那么多小童和婢女,他却整个被于长玉从背后抱进怀裏,冰冷的空气瞬间在鼻尖之下停止流动——陆昭戎的混乱和怒火转瞬平息。
“别生气。”于长玉抓着他的手,“你父亲只是担心你。”
廊下还在扫雪的小童忽然加快了速度,忙碌的婢女眼神慌乱地避开他们的方向,陆昭戎耳尖霎时间烧起来,好半晌才想起来把人推开。
他有些恼羞成怒,压低声音质问道:“你为什么答应?他明明在拿捏你!”
于长玉看着他,也不说话。
陆昭戎后知后觉此话有什么地方不对,下意识楞了一阵。
然后他恍然间明白,首先陆衡拿的地方得准。
他眼睫颤了一下,怔怔地望着于长玉的眼睛。
冬末的风带着冰雪的寒气,勾起于长玉如雾般的发丝。
他先前的玉簪碎了,也没来得及再备,可能是红木给他配的淡金色发带,疏疏散散地在长发中段拦了一下,清风玉骨。
他眼睛裏深邃如山林,仿佛笼罩陆昭戎的不是雪后的冷气,而是山雾。
这个人,总是顷刻之间变得遥远。
陆昭戎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成为于长玉的威胁。或许算不上威胁,只是神说过,于长玉要帮他。
陆昭戎心底划过几分失落,不过倒也没那么生气了,他抿了下唇,移开视线,“过了晌午我们去看成衣。”
陆衡肯定不会帮他准备,依照从前,买灯笼看成衣这些事也轮不到他亲自去,但私心作祟,他总想叫于长玉历一历寻常人的生活。
于长玉淡淡地笑了一下,应道:“好。”
陆昭戎便同他一道去了陆昭华院子裏坐,听陆昭华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他也接不上话,倒是于长玉偶尔能聊上几句,挺新奇。
回去时于长玉停在院门口不肯走,陆昭戎难得从他清淡的神色裏瞧出些纠扯,仿佛在犹豫,便问:“怎么了?”
于长玉看他一眼,微微仰头看向院门上磨损的刻字,语气有些迟疑,“你的院子,叫什么?”
陆昭戎楞了一下,然后记起自己许多年不住这裏了,好像一个过客,逢年过节坐一会儿,顶破天住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与尔。”他笑了笑,眸中浮现几分回忆,“那年大哥初显痴态,发了狂,非要让人证明我还活着,不小心把院门给砍了。”
于长玉似乎有些惊讶,又好像想了一阵,然后侧目,“剑气?”
陆昭戎也侧目看他,“嗯。”
于长玉沈默。
两人并肩往院裏走,边走边聊。
“他为何要证明你……”
陆昭戎想了想,觉得对于长玉这种不能用寻常手段,该博同情时便得毫无顾忌,便道:“说来话长。”
他刻意沈默了一下,正准备再开口,便听于长玉看似极其自然地接了一句:“我想听。”
陆昭戎脚下顿了一步,然后压下那一瞬的悸动,概括道:“大哥比我年长四岁,早年间常跟着父亲,锦城现如今局势多有他的功劳。”
不过早年间也多有惨重罢了,那时陈郕各家是直接抬在明面上的争夺,谁也不肯服谁。陆昭华提出内修而外御,锦城逐渐在陈郕中凸显,继而形成多方鼎力的局面,周家野心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