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真地听完,然后认真地想了想,回应道:“我叫于长玉,今……今十五……”
我有些不确定,但也好像是这个年纪,天虞山不似人间年年岁岁算得清楚,更不过生辰,也没有节日,气候也不多变。
“无字。”我补充道。
梅先生多看了我一会儿——这让我感觉他可能有些惊讶。
但实际上先生是很稳地,我分辨不出来。
他从旁侧抽出一本书,大致翻看了几眼,问:“你可有想学些什么?”
我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有。”
梅先生这回的确惊讶了,眉梢微动,“哦?”
我乐于接受别人的破绽,很是开怀地冲他笑了笑,“我想先学礼仪。比如……我见了旁人家的长辈,如何表示敬重。”
梅先生盯着我瞧了一会儿,“便依公子。”
我见他换了本书拿,便坐好乖乖听讲。
先生的嗓音也如他人一般,沈稳有力,平和缓慢,念着书的时候仿佛静止的一幅画,清新淡雅。他大多会有讲解,也会停下来问一问,我明白了没有。
我总是听得懂,他讲得清楚。
我又说我不会写字,他便叫我练字,说昭戎的字就很漂亮,我可以临摹学习。
先生还说礼仪这种事情现如今不是特别重要,每个人看重的都不大相同,只取其中共通的一部分就可以。
我便问,那什么时候它才重要?
梅先生看了我许久,然后垂眸浅笑了一下,“公子是极聪明的人。”
……
我不明白,他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但有人夸总是好事,我欣然接受。
梅先生安静了一会儿,徐徐言之。
“陈郕位处正中,背倚汪洋大海。现如今周家做主,上欲通天象,下欲平四方。各家拥兵自重,战力惊人,若调举陈郕之兵,可攻北蓟,下南郓。辅以强辩之文士,内外皆攻,则乱世不久矣。”
我沈默地听着。
我也听不出梅先生有没有什么自己的情绪,他就是在授课,无比平静,无比尽责。
我看着他出神,这一点上先生和昭戎是一模一样的。
“小生以为,陆公子身处旋风之上,小公子应当更想知道如今陈郕的情景。”
他提到这裏停顿了一下,但他也就只停顿了一下,“陈郕各家以周为首,周以主家二公子为首,系蒋陆二主府,沈高次之……”
我皱起眉,实在听不懂,便打断道:“主家?”
梅先生停了下来,安静地盯着我瞧了一会儿。
我仔细地斟酌了一遍,尝试着用他说话的方式,“……周即是周。何为主,何为次?”
梅先生明显沈默了一下,然后才说:“譬如……”
“譬如一个母亲有两个孩子,长子为主,幼子为次,小公子可明白?”
我楞了一下,点过头,后知后觉他的情绪有些微妙。
梅先生重又恢覆了镇定,循循善诱,“长子继承家业,小公子可明白?”
我想了想,这挺正常,大一点的孩子更懂事,除了昭华和昭戎。
然后梅先生说:“长子承家业娶妻,又有两子。”
我看着他,表示他可以继续。
“好。”梅先生很有耐心,“长子家即为主家,次子家即为嫡系旁家。周家二公子即主家次子。”
我想了想,“为什么以次子为首?”
这与他说的不一样。
梅先生这回沈默了好长时间,竟慢慢皱起了眉头,定定地瞧着我,像有些犹豫要不要讲说。
我便也耐心地等着,向先生学习。
“……”他彻底放下书,回了回衣袖,决定同我说些别的。
我瞧着他的动作,行云流水,雅致悦目,抬眼间清澈透亮的气质便如流云过境,轻柔而变换无穷,却总离不了静谧的气息。
“小公子是哪裏人?”他问。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认真地回答道:“昭戎不叫我说关于我的事情。”
梅先生略一沈吟,“那陆公子,可叫你读书房?”
我摇头,“我昨天晚上才过来。”
之后他又与我有来有回地说了些别的,唯独没有解释之前那个问题,也没有明白地告诉我,什么时候礼节才重要。
直到先生说可以了,我才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从前我决没有同旁人这般在想法上谈论这么长的时间,这毕竟是一种精神上的负担。
我们推开门出去,昭戎已经在廊下站许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