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铃铛
其实昭戎在天虞没待多久。
他醒来的第一天,见过了阿婆,也见过了阿爹,从天虞山到不虞山,认识了我。
如洗天色伸展出半边的红霞,苍翠树木在天地为底的幕布上晃动,我走在前面,深邃的丛林退让出一条石子遍布的路,剧烈的坡度下隐约可见一座精巧雅致的小木屋——这是不虞山上。
“你先住这裏。”我回头看看逐渐闭合的丛林,“我们要在不虞山待一段时间,他们不会特地再准备一间屋子。不会有人打扰。”
陆昭戎的目光掠过活动的草木看向我,“好。”
他便睡在屋裏的石床,我便躺在屋外的树杈——石床太小,只能睡一个人。而且这么多年,我不太习惯有一个人在旁边。
雾霭匆促苍茫,我静静地盯着暗下来的天色,想起肃杀的天色如陆昭戎一般,不自觉瞥向没有光亮的屋子。
我大多时候喜欢睡觉。因为无聊。听虫鸣,听鸟叫,然后一觉睡到第二天。树杈上也能睡,草地上一躺也能睡。然而今天不同。因为陆昭戎,我少有地激动。
我第二天坐在树杈上醒神,静悄悄地瞧着那屋子。
不过一会儿,陆昭戎步伐沈稳地推开门,左右打量了一番,然后安安静静地站在那裏。像在等人。
“这是哪裏来的漂亮小哥儿?”
我侧目看过去,隔壁树杈上盘腿坐着一个同龄的小姑娘,笑容璀璨,单手撑着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陆昭戎瞧。
……于铃儿。
我撇了撇嘴。这可是于燕之手下最得意的接班人。
于燕之说,于铃长得好,性格好,聪明……反正好的都给她占去了。
但陆昭戎看过去时倒没多大反应,就跟头一回见我一样——我挺满意地。
“小哥儿。”于铃儿摇摇手,细腕上青翠的玉铃铛叮咚作响,“那是于长玉的屋子,你怎么在这儿?”
她说话和于小鱼一个毛病。我侧目瞧着陆昭戎。
他略有沈吟,很有礼貌地回礼,然后才解释说:“是长玉的安排。”
于铃儿惊讶地扬了扬眉毛,连带着提高了声调,“于长玉?”
然后她又笑道:“你在不虞,可要听我的安排呢。玉哥儿说了可不算。”
于铃儿见他不说话回应,一翻身双腿荡在树枝下面,得意地踢着腿,“于长玉住的可是祭神的屋子,你这么光明正大地住进去,可是会害了人呢。”
陆昭戎忽一皱眉,沈默片刻,“还请姑娘,讳莫如深。”
见于铃儿还要不依不饶,我顺手摘了树上的果子砸过去,“于铃。”
她迅速闪躲,瞧见是我便有些怔楞,“玉哥儿啊。你怎么在?”
我抬手拨开遮挡的叶子,不客气地回话:“本就是我的地方,我为何不能在?”
于铃儿从树上一跃而下,脚踝上的铃铛叮铃一声,我皱了皱眉。这丫头吵闹得很。
陆昭戎也是镇定,任她围着转圈看,一动不动。
我正要下去,便听于铃儿抬高了胳膊拍手,铃铛声叮咚叮咚响,边转边笑,“我说于长玉,你私带外人上山,那老婆子知道嘛?”
我看了看陆昭戎,踩着风滑下去,“你是来奚落我的?”
于铃儿止住动作,垂眸一笑,抬眼看过来,“我以为是老头儿叫他住这儿,没想到是你。怎么样,要不要我帮帮你?”
我又看了陆昭戎一眼,“条件。”
于铃儿蹦蹦跳跳绕过来,“条件嘛,先留着。谁都有求人的时候是不是?”
我朝沈默的陆昭戎伸伸手,扯住他的衣袖——陆昭戎顺着我的手看向他的衣袖,然后抬头看我。
我回头招呼她,“进来。”
于铃儿大大的眼睛瞬间像是跟着她笑起来一样,得意道:“其实打从你跟着老头回来,我就已经知道了。”
我沈默了一下。
这丫头已经这么厉害了。
我见陆昭戎没有被吓到,便关上门窗,招了石凳等于铃儿坐下,那铃铛不响了,我才松了口气。
谁料她反问我:“你有多怕这铃铛?”
坐在一旁保持沈默的陆昭戎听了这句,抬头看了我一下。估计是没想到会有人怕这个。我朝他笑笑,然后安静地听于铃儿说话。
于铃儿摊了摊手,“没办法,我多得是。后天天罚你们不要出门,那老婆子听见我的铃铛就知道你不会过去了。只要漂亮小哥儿没在神侍跟前露面,没人知道你们在这裏。”
我点点头,看向陆昭戎。
他一直默默地听着,见我看他,便淡然地点了点头,“听长玉安排。”
于铃儿手肘支在膝盖上,拢着腿坐,小巧玲珑的样子倒比她开口说话要讨人喜欢。
“玉哥儿。”她托着脸,“我送你一只?”
我没什么表情,我面对她通常没什么表情,“你不如不戴。”
于铃儿咧嘴笑,“不行。”
我问她,“你还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