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颜色的事情,没有颜色,那只是一种比例。”
陆昭戎楞怔了一会儿,心底有些不安,“所以……你看到的是什么?”
于长玉转头同他对视,“有一种惨烈的厮杀,在你身上。”
陆昭戎呼吸停顿了一秒,心头忽然涌上剧烈的跳动感,原来,于长玉眼中的自己是这样的。
他神色柔和,目光仿佛爱怜的抚摸,轻声问:“疼吗?”
疼。特别疼。
陆昭戎忐忑的心情霎时间消散,眉目软化柔和,觉得面对于长玉的悲悯总是有一种忍不住的委屈。他伸出手,又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唇角噙着温和的笑,轻轻抚了抚长玉的鬓发,“多谢长玉。不疼。”
于长玉睫稍颤动了一下,忽然躲开他的目光,眼眸微动,目光快速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去,坐在地上不吭声了。
陆昭戎一楞,眉梢慢慢挑高,神态自然地收回手,道,所以……美貌原来是有用的。
眸光流转,他欣然一笑。不算好坏一说,他到底发觉了于长玉对外面世界蠢蠢欲动的心。
后来,流水般又过了几日,于小鱼偶尔会拉着长玉去玩儿,他就在后面安静地跟着,也不说话,权当出门游玩山水,一路走走看看。
没有下过山,没有遇见过很多人,没有杂乱纷扰的事情,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他生来也是天虞山的人,该有多轻松。
不过这种守着心上人游山玩水的日子于大多数俗世人来讲,都是时间无比的奢侈。
那一日游荡回来,阿婆站在于长玉门前神色肃穆,浑浊的眼神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一瞬间拉紧了周边的氛围。
于小鱼吓得一个激灵,圆滚滚地福了个身,“阿婆好!玉哥儿啊,那个什么好聚好散,我就先回去了。哈哈。”
于长玉上前一步,“阿婆。”
拐杖重重捶地,阿婆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偏偏显得有些冷厉,“你退下。”
于长玉朝着他安抚地笑了笑,柔声道:“去吧。”
陆昭戎沈默着跨过他身侧,忽然间心底翻涌着万千不舍,走了一步,回了回头,瞧见于长玉幽深如密林般的眼睛,霎时间身形像是拉扯了很远,虚无缥缈。
他心底颤了一下,跟着阿婆进了屋子。
老神女摸索着往桌边去,陆昭戎仔细照顾着,等落了座,阿婆神态柔和下来,慢吞吞地说:“听小鱼说,你叫……云回?”
陆昭戎恭敬地站在一旁,“是,阿婆。”
阿婆眼神混沌,微乎其微地笑了一下,“坐吧,莫要站着。”
陆昭戎一怔,看向她的眼睛。
“看不见的。”阿婆往上抓了抓拐杖,“你这孩子,比玉哥儿聪明。”
陆昭戎笑了笑,“不敢。”
她从袖笼裏摸出一只铃铛,叮呤当啷。
铃铛是白玉做的,比于铃儿身上挂的青玉铃铛还要精致许多,小巧玲珑,晶莹剔透。
“玉哥儿能不能跟你走,得瞧你自己。”阿婆摊开掌心,窗子外莹润的光映射其上,悦目动人,“倘若他没有动这个念头,你便也不要动这个心思。”
说实话,陆昭戎心底非常震惊,但他不敢多问,也不敢激动过了头。不过他到底是俗人,终究按捺不住,试探道:“……若是他动了念头呢?”
神女偏了偏头,眼睛似乎转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动了念头?动了念头,一切结果任他去食便罢。不必将老婆子想得食古不化,陈郕以奢靡之地窥伺天下,步起高臺,前路渺茫——”
阿婆停顿了一下,低眉笑了,“倘若他去了,这铃铛你收好。”
她慢吞吞说着话,脸上神情柔和,神态裏带着仿佛与生俱来的清淡,少了几分严厉和倨傲,模样便有许多分同于长玉一样。
铃铛轻轻碰在石桌上,打磨精细的山石子在裏面阵阵滚动,神女手上带着细微的褶皱,将铃铛推去,“过两日风平,老婆子亲自送你出去。”
陆昭戎沈默片刻,仔细将桌上的铃铛收好,“多谢阿婆。”
“行了。”阿婆撑着拐杖站起来,“算算日子,你也该走了。”
陆昭戎小心上前搀扶,思绪渺远。
也许,可以试着叫于长玉动一动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