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金错刀
陆昭戎冲了两遍冷水才将火气压下去,从汇聚地上的水洼裏看见自己不堪的模样,失神般靠在柱子上,僵硬着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强撑着迅速整理了一番,然后靠在窗前发呆。
窗外的雪还是细微地下着,静止的雪人正凝望着于长玉的屋子,在空旷的院落裏显得很孤单。
满窗的雪都让他不断地重新记起于长玉不喜欢他这一事实。
他裹着裘衣,又拿了一条毯子,静静地趴着窗沿看那只雪人。
可能是下午睡得久了,他这会儿反而不困了。
夜色裏雪人的影子很模糊,没有月亮,不一会儿就糊上了一圈雪,过不了多久就会重新被埋在雪裏。
他就趴着看它被埋住,后半夜才觉得有些冷,把窗子合上了。
陆昭戎抱着小毯子钻进被窝裏,迷迷糊糊想着,于长玉一定会喜欢上他的,只是时间问题。
然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雪下了一夜反而越来越大,直到清早才停。厚重的积雪把窗外的树枝压得“咔嚓”一声,马上就断了。
陆昭戎模糊裏听到敲门声,眼睫一颤,忽然清醒。
“……进。”
门扉吱呀一声,带着被冷风冻了一个晚上的滞涩感。
他抱着被子不敢翻身。
“你怎么回事?早膳都过去了还没起?”
陆昭戎怔了一下,回过头看见沈舟山正皱着眉站在床边,便慢慢放松下来,行动缓慢地换了个方向,“正要起。”
沈舟山嘆了口气,从袖笼裏拿出那只白玉铃铛,“我今日得回府,自己拿着吧。”
陆昭戎撑着床坐好,沈默着接过。
沈舟山要走,又回过头欲言又止,看他了好半晌。
他静静地盯着铃铛发呆,以为沈舟山已经走了。
“……于长玉方问我,见你了没。”
陆昭戎倏然回神,蓦地僵了一下。
沈舟山彻底回过身,皱着眉,“我听下人说,你昨儿个半夜用冷水冲了澡?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天气——你眼睛怎么回事?”
陆昭戎楞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眼睛,嗓音沙哑,“睡的。你赶紧出去,我收拾一下。”
沈舟山沈默片刻,张了张口,声音慢慢轻缓下去,“我叫人熬了姜汤。”
然后转身就走。
陆昭戎盯着他走的方向出神,半晌才重新倒回床上。
楞了一会儿,他慢吞吞从床上爬下去,到屏风后洗漱,梳理了凌乱的头发,然后换了一身衣服。
他无意间瞥了一眼铜镜,脚步瞬间顿住。
脸色很苍白。
良久,他嘆了口气,情绪低迷地走出去。
一开门,冷风瞬间灌进来,门边的小童递来裘衣,陆昭戎顺手披上,几下打了个结,抬头时他下意识看向院中的雪雕——刻纹清晰。
他楞怔住了。
几步从廊上绕过去,直到雪人前面,陆昭戎不受控制地伸手触碰。
他眼眶发酸,指尖被雪人的寒气冰得发颤,身后猛然响起一道开门声,他便无法克制地回过头去——于长玉正深深地凝望着他,仿佛就等他出现在门前。
陆昭戎面上划过一道慌张,然后迅速遮掩过酸涩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大步逃离这个院落。
等回过神,人已经在书房裏躲着了。
于长玉的声音隔着门缝透进来,听起来一如既往地清淡:“昭戎。”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今日上元节。”
陆昭戎僵了一下。
似是没收到回应,于长玉沈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你吃过饭了吗?”
陆昭戎回了回头,却没说话。
门外彻底没了声音。
他又盯着地面发呆,渐渐出了神。
……
门缝处悄然压下一片阴影。
“昭戎。”于长玉抵在门上,“别不理我。”
陆昭戎忽一眨眼,嗅到屋内缓慢浮动着一缕清香,好像……是梨花。
他书房外是有一棵梨树,陆昭戎垂下眼眸。
视线裏飘动着一片花瓣。然后越来越多。
其实梨花的味道挺浓的,陆昭戎想,他不是太喜欢。
但是闻久了也就习惯了,而且梨树开花很漂亮,就算不会结果,只是棵花树。
花瓣组成梨树的模样,于长玉的声音便再次传过来:“你……出来看看吗?”
“……”
陆昭戎楞怔着笑出来,从心底渗出极苦的味道,抬手按住蓄了泪的眼睛,道,这小神仙什么时候能懂啊?就算他们还有很长时间。
他转身开了门。
于长玉猛地往前栽过去,一向冷清的脸上划过一丝慌乱,手忙脚乱又小心翼翼地撑在他肩膀上,目光紧张地在他脸上停留。
陆昭戎伸手扶了他一把,强自镇定道:“我去叫人点几样节礼,我们待会儿出去。”
于长玉楞了一下,然后赶紧应下来,“好。”
陆昭戎越过于长玉,边走边朝院中的梨树看,“晌午之前就得回去了,午饭要在府裏吃。”
于长玉应得很快,“好。”
陆昭戎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道:“在府裏不许出现不合常理的景象。”
于长玉点头,“好。”
陆昭戎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今日倒是有问必答。
大清早街上便有人在扫雪,下了马车没走多远,就看到各商铺开始挂幡,热气腾腾的粥铺和卖面食的老板唠嗑,聊谁家的姑娘被娘家送了灯,谁家的小伙又张罗着买贴画,指着大门上的天官图津津乐道。
于长玉却显得异常安静,没有兴致勃勃地四处观望,也没有扯着他问东问西,只是跟在他身旁走着,他一停,跟着就立马停了。
陆昭戎垂眸笑了笑,拐进花灯铺子裏挑了四对花门灯,转头问店伙计:“可有灯谜?”
店伙计微笑着摇摇头,“客官昨日没来,今日可算晚了。”
陆昭戎顿了顿,“怎么说?”
店伙计笑道:“今年有烟火会,灯谜都收去折花楼了,各店裏出挑的花样也被收到一楼,戌时五刻要开花灯展。”
这样。
陆昭戎侧头看向于长玉,唇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于长玉正用深邃的目光凝望着他。
他收回视线,从袖笼裏取出一只银块,“街对面的红豆饼,我喜欢吃。”
于长玉楞了一下,然后慢吞吞接过去,欲言又止。
陆昭戎眉梢微动,开口时干脆利落:“两个。”
于长玉又看了他一下,然后转身离去。
陆昭戎侧身看着他过去,卖饼的老板一脸热情,于长玉神色平淡,丝毫不为所动,大概只说了句红豆饼就没下文了,他嘆了口气,转身看着店伙计,“可有未刻的桃符?”
店伙计神色古怪,“您要这个做什么?”
陆昭戎笑了笑,“我想自己刻一个。”
店伙计转身欲入内去取,回过头有些犹豫,“可留题字?”
陆昭戎摇摇头,“多谢。”
他回头看于长玉低着头,拿着纸包上下翻动,走在正中街也不留意,又瞧他手裏没拿碎银或者钱串,便知这神仙压根就没找钱回来了。
一时有些气结,陆昭戎没好气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