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昨晚一样,穆颂还是一声不吭,直直绕过了陆远。
只不过,今天的心情,却已大不相同。
默默进了厨房,从冰箱,取出昨晚剩的汤,倒进陶瓷锅裏,点着了火。
站在竈旁,看着汤在陶锅裏,咕嘟嘟翻滚着,穆颂的情绪,也上上下下,难以平静。
余光撇到餐厅裏的陆远,始终保持着伏桌而眠的姿势,一动不动,穆颂就觉得,这人,大概是疯了。
他可不信,陆远当中没醒来过。
醒来了,不仅不离开,连窝都不挪一个,就这么,以苦行僧的姿态,“坚守”在又硬又冷的椅子上……
他这是……要静|坐示|威么?!
侧过身,狠瞅了眼沈睡的陆远,穆颂又气又无语。
可一时又想不出,该怎么把人“请”出去,只能转过头,静下心来,翻搅起锅裏的汤。
竈火温吞,汤气氤漫,不一会,乌鸡汤的香气,就飘出厨房,逸散到了各处。
而在这香气的“勾引”下,苦撑了一夜,刚睡下没多久的陆远,慢慢苏醒过来。
一抬眼,便是晨光熹微中,穆颂清瘦的身影,正拿着汤勺,立在竈臺边。
暖阳与锅气交织,幻化成冉冉浮动的温黄,底色般,映衬在四周,成就一副岁月静好的画。
此情此景,像极了曾经无数个清晨,穆颂早早起来,为他做早餐的情形。
于是,本就半梦半醒的陆远,一时之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怔怔地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上前,从身后,将穆颂抱进了怀裏。
“啪!”
被“偷袭”的穆颂,自然是吓了一跳。
本能的挣扎间,陶瓷的汤勺,从手中脱落,碎在脚边,一地残片。
这下,陆远彻底清醒过来,对上穆颂惊愕的眸子,满是歉意。
“对不起……”
陆远急忙蹲下身,不等穆颂反应,便伸出手,将落在他脚面上的碎瓷片,一点点地捡开。
却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的手,划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
“嘶!”
鲜红的血,从陆远的食指滑落,滴在穆颂雪白纤细、骨骼分明的脚背上,惊悚中,竟还有一丝妖艷。
陆远呆住了,一时忘了自己的伤。
穆颂:……
“陆远,你真的够了……”
穆颂咻地抽回脚,去客厅拿了医药箱,丢给陆远。
“酒精、创口贴都在裏面,收拾好了,就赶紧走吧。”
说罢,转身就要离开,可走了没几步,又回过身,望着还半蹲在地上的陆远。
“别再折腾我,也别再折腾你自己了。”
说完这句,头也不回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独居的穆颂,有个很大的书房,一如他童年梦想,书房裏,有一整面书架墻,从顶至地,摆满了他珍藏的书。
而正对着书墻,是一张舒适的单人沙发,配上麦白色的土耳其长绒毯,真是再适合读书不过了。
可当下,穆颂瘫坐在沙发上,却无心读书。
一双大长腿,伸在地毯上,脚背上的那抹殷红,就显得太过醒目。
把穆颂的註意力,全部拉扯到,跟陆远的纠葛上。
回想着近两个月,发生的事情,穆颂突然觉得,好累……
真的,太累了……
比过往十年中,那些爱而不得、反覆纠葛,还要累。
这是为什么呢?
穆颂揉着头,试图在一团乱麻中,梳理出头绪。
曾经,他追逐着陆远的背影,哪怕再受伤、再头破血流,他的心,都是坚实的。
就算不知道,陆远的忽远忽近、忽冷忽热,究竟是爱,还是不爱,但他都清楚,自己是爱陆远的。
所以,在那十年纠葛中,穆颂就像是,目标清晰的长跑者。
再累再苦,相信有志者事竟成的他,始终保持着,“每天离目标近一步”的喜悦。
而当下,从目标的追逐者,变成被追逐的目标。
曾经一往无前的坚实感,反而变得虚空、惶惑、不知所措。
从理性上,对于陆远的追逐,穆颂是抗拒的。
不仅因为曾经受过的伤害,更因为,经历了这十年的搓磨,穆颂真心开始质疑——
跟陆远在一起的日子,真的,是他想要的生活么?
少年时,简单如白纸,一个人的怀抱,就可以,是一整个世界。
于是,他可以,把获得陆远的爱,当作人生的目标。
带着奔赴山海的热意,单枪匹马,风雨无惧,只为获得一人心。
可随着年纪渐长,偏执的少年,渐渐蜕变……
自己的爱恨情仇,不再如天大,而一个人的怀抱,也不足以撑起一个世界了。
尤其是,当他真正拥有了自己的梦想,并切切实实,为了这梦想,制定了详尽的奋斗计划。
……穆颂觉得,他已经回不去了。
可从感性上,看着曾经爱如生命的人,如今,折弯傲骨,匍匐在他脚边,打骂不弃,只为乞求他回头……
人心不是铁打的,何况穆颂向来心软?
吃软不吃硬的穆颂,被这糖丝般的纠缠,实在扰得心烦,不由唉声嘆气起来。
“真的,太累了……”
穆颂瘫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阳光透过纱帘,洒下的斑驳光影,突然念头一闪。
所以,当年陆远被他纠缠的时候,也是这么累么?
回想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比起今日的陆远,倒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穆颂突然有点心虚了……
信佛的他,经过这些年的实修,如今,对于因果循环,深信不疑。
“这样看来,全都是报应啊!”